夜色渐深,木屋外虫鸣起伏,屋内油灯已熄,只余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
火塘边的余烬早已冷却,兔肉带来的暖意与满足感,也随着夜深而渐渐沉淀。
怎么睡,成了一个新的问题。
屋内只有一张靠墙的木床,铺着干草和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看起来勉强能挤下两个半大少年。平常阿玉一个人睡,自然是绰绰有余。
可现在多了一个卫峥,一个余恙。
阿玉挠着头,看看床,又看看余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虽性子莽直,却也知些人情世故,让一个女孩子打地铺总归不像话。
“要不,”他迟疑着开口,指了指那张床,“你睡床吧?我和卫大哥随便凑合一下。”
卫峥靠坐在墙边的阴影里,闻言没什么反应,似乎对此并无异议。
余恙却摆摆手:“不用。我本就是来蹭吃蹭喝还蹭住的,哪能占你的床。我靠墙打个盹就行,反正修士嘛,一夜不睡也没什么。”
她说得轻松,阿玉却更不好意思了:“那怎么行!你是客人,还是姑娘家……”
“就这么定了。”余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自己走到离床最远的墙角,抱膝坐下,闭上了眼睛,“我睡了,你们自便。”
阿玉见她态度坚决,又看向卫峥。卫峥只对他微微颔首,起身走向床铺,和衣躺在了外侧。
阿玉这才吹熄了油灯,摸黑爬上了床的内侧。
木屋陷入黑暗与寂静。
余恙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她其实很少在陌生环境,尤其是有两个陌生人在场的情况下入睡。即便在菀桐院,她的卧房也总是独门独院,清静得很。
鼻尖萦绕着松木、烟火和淡淡汗渍的气息,耳边是阿玉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以及更远处卫峥几乎微不可闻的吐纳声。
太奇怪了。
她居然真的跟一个刚打了一架的猎户少年,挤在同一间山野木屋里过夜。
她试着运转灵力,想让心神沉静下来,可思绪却像林间夜风,飘忽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月光偏移,窗棂上的光影都换了个角度。
余恙悄悄睁开眼。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模糊看清屋内的轮廓。
床铺上,两人的位置皆是空的。
能在她面前悄无声息的离开,还是有点实力的。
不出所料,阿玉应当就是修体术的了。
她想起白天交手时,阿玉虽弱,但却更像留了一手,他的爆发力与反应速度都是不低的。
还有他掏符箓时那手法虽笨拙却确实引动了灵力。
三院正统弟子不屑于,也无暇修习民间流传的那些低阶、驳杂、甚至副作用不明的异术,但对于没有异骸天赋、又渴望力量的凡人,这些玩意儿反而是条捷径。
而体术,作为锤炼肉身的法门,某种程度上与这些依靠特定手势、口诀、甚至外物激发的民间异术更为兼容,两者结合,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么,卫峥身份暂且不明,但跟阿玉混在一起,应该也是属于那一派系的。
余恙没有贸然去追。能在她保持警惕的感知下悄然离去,说明对方要么身法极为了得,要么有特殊的手段,甚至可能对这附近的环境熟悉到了骨子里。盲目追出去,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陷入被动。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让她更仔细地打量这间木屋。
角落堆放的猎具旁,散落着几把不同材质的匕首、磨刀石,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和兽骨。
墙上挂着一张略显粗糙的兽皮,看纹理像是狼皮。靠近床铺的墙壁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似乎是用来记录日期的。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旁边一小捆用草绳扎着的、叶子灰绿、气味独特的植物上。
艾草。
驱虫避瘴,宁神安眠,野外常用的东西。
余恙走过去,抽出几根鲜嫩的艾草茎叶,手指灵巧地搓揉几下,将汁液涂抹在自己手腕和脖颈被蚊虫叮咬的红包上。一阵清凉微麻的感觉传来,瘙痒顿时缓解不少。
她又抽出几根老韧些的,三两下编成一条简易的草绳,缠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艾草的清苦气息缓缓散发出来。
做完这些,她吹熄油灯,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林间依旧寂静,虫鸣似乎都比刚才稀疏了些。
她单手撑窗台,轻巧翻出。
月光下,她并未立刻朝着某个方向疾追,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查看窗下的泥土和草叶。
草叶有新鲜的倒伏痕迹,指向两个方向:一个朝着水潭那边,另一个则偏向林子另一侧,更靠近阿玉白天提到的麻舌子生长的溪边方向。
两人分头行动?
余恙略一思忖,选择了后者。
体术的九窍之说,她曾在菀桐院的藏书阁某本偏门杂记里瞥见过几眼,记得不甚真切,但大致框架还有印象。
那是一种源自人族最初与天地抗争时期的炼体法门,不走异骸共鸣的路子,纯粹开发人体自身潜能,开窍数量与顺序因人而异,但每开一窍,实力确实会有质变。
阿玉白日表现出来的,更像是初步贯通了第三窍天枢窍的特征,可能还触及了第五窍天行窍的边缘,所以脚步比寻常人轻盈不少。
余恙一边找,一边在脑中快速分析。
她对体术了解不深,对民间异术更是只会乱用一套,此刻只能凭借观察和直觉进行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