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一路延伸,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方传来汩汩水声,正是白日取水的那条小溪。溪边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阿玉果然在那里。
但他并非独自一人。
在他面前,直挺而整齐地立着一排人影。
高矮胖瘦不一,约莫有七八个。全都穿着破旧不堪的寿衣或常服,头上戴着宽大得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尖顶竹笠。竹笠边缘垂下脏污的布条,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双臂僵直地垂在身侧,脚尖微微踮起,脚跟离地,姿势统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延伸到林间的黑暗里。
阿玉低着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铃铛。
他另一只手捏着一张边缘毛糙的暗黄色符纸。
他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咒语,声音低哑含糊。
随着他的念诵,手中那黄铜铃铛轻轻摇晃起来。
“叮铃——”
铃声并不清脆,反而沉闷沙哑,仿佛锈蚀了多年。
随着这沉闷的铃声,那一排僵立不动的人影,最前方的一个,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先是那尖顶竹笠,向左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接着,是垂在身侧的、裹在宽大袖袍里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了溪水的上游方向。
然后,这只尸体的脚尖,微微调整了方向,对准了手臂所指。
阿玉停止了念咒,抬头看向那只领尸,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
他举起铃铛,又轻轻一摇。
“叮铃。”
领尸那踮起的脚尖,向前蹦出了一小步。
脚步落地,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一对边缘模糊的脚印。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动作虽然僵硬迟缓,但一步接着一步,朝着溪水上游的方向,缓缓行去。
而它身后那一排其余的尸体,也一个接一个,以同样僵硬的步态,默然跟了上去。
阿玉竟然是赶尸人?
这和他白天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一缕温热的气流,毫无预兆地悄然贴近她的耳廓,轻轻拂过她的耳垂。
!!!
余恙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想也没想,右肘向后猛力撞去,同时转身左手疾切向身后之人的肋下空档。
这一下毫无保留。
然而,她凌厉的肘击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稳稳接住,那手掌看似随意,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卸去了她所有力道。
切向肋下的手刀,也被另一只手轻轻一格,顺势往前一翻,她整个人的重心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力道、角度、时机,都拿捏得精准无比,仿佛早已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一个低声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
“你大半夜在这里赏月?”
余恙回身。
月光穿过林隙,落在身后那人脸上。
是卫峥。
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衣衫上残留的夜露湿气。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眼眸里映着揶揄的光。
余恙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握住她肘部的手,索性也不挣扎了,反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同样反问:
“你也是吗?”
他松开了手,退后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知道她肯定都看见了。
“阿玉讨生活的手艺而已。怎么,吓到你了?”
“吓到?”余恙嗤了一声,“我是被蚊子咬得睡不着,出来溜达,不小心撞见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盯着卫峥的眼睛:“你这朋友,手艺挺偏门啊。你就不怕晚上睡不安稳?”
“各走各路,互不干涉。”
“他赶他的尸,我睡我的觉。”
“是吗?”余恙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你在睡觉啊?”
她紧紧盯着卫峥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所以,你现在是在梦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