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炊烟和早点摊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余恙望着卫峥越走越远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去问问那个算命的。
瞎子爷爷消息最灵通,就算卫峥不是卫子栖,说不定他也听过卫子栖的消息呢?
于是她脚下一拐,没去追卫峥,反而朝着巷口那孤零零的算命摊子走了过去。
摊子后坐着的是个面生的姑娘,年纪不大,穿着半旧不新的碎花布裙,正低头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罗盘。
余恙走到摊前,影子落在罗盘上。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明显倦容的脸,眼下有些青黑。
她看了看余恙,习惯性地开口问道:“姑娘,你算什么东西?”
余恙眉毛一竖:“你怎么骂人呢?”
“啊?”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是想算什么?财运、姻缘、还是寻人问路?”
她语气急切,带着点笨拙的解释,显然不是惯常做生意的油滑口吻。
余恙看她这样,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我不是来算命的,是想跟你打听个人。之前一直在这儿摆摊的那位老先生呢?就是眼睛不太好的那位。”
“哦~”姑娘恍然大悟,声音拖长了些,眉宇间的愁绪又浓了几分,“你说我爷爷啊。”
她放下手里的罗盘,叹了口气:“他前几日身子就不爽利,自己硬撑着不说。前日在家,好好的突然就晕过去了,可把我吓坏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积劳成疾,心神耗损过度,得好好静养一阵子。”
“那你怎么……”余恙指了指摊位。
“是我爷爷非让我来的。”姑娘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无奈,“他昏昏沉沉醒过来,就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说,就这两日,一定会有人来摊上找他,问要紧的事。让我一定替他来守着。”
余恙:“你爷爷有没有说,来找他的人,大概要问什么?”
姑娘摇摇头:“爷爷没说具体。他只说,如果来人问的是人,就让我告诉对方……”
她似乎在回忆,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东行三百里,遇水则止,逢林莫入。所见非真,所寻非人。”
东行三百里,遇水则止,逢林莫入。所见非真,所寻非人。
余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话听着怪玄乎。
“还有吗?”她追问。
姑娘摇了摇头:“爷爷只说,莫信眼前人。”
“姑娘?”算命姑娘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余恙回过神,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摊上那擦拭得锃亮的黄铜罗盘旁边。
“多谢。这个,给你爷爷买点补品。”
那姑娘看着银子,没有立刻去拿,反而抬眼看了看余恙,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低声道:
“姑娘,我爷爷他算命,很少收钱的。尤其是这种,他特意嘱咐要等的卦,更是分文不取。他说,收了,就是买卖,就沾了因果,不灵了。”
余恙怔了怔。瞎子爷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
他摆摊与其说是谋生,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坚持。他用故事换零嘴,用指点换清茶,真有人要给他钱,他多半是摆摆手。
她也是这么多年被他看着长大的。跟着他,蹲在巷子口,听过形形色色的痴男怨女、江湖恩怨、光怪陆离的故事。
那些来算命问卦的人,带着惶恐、期待或绝望而来,听完瞎子爷爷那些云山雾罩又总能切中要害的话,离开时的神色总是复杂难言。
她从没听说过有谁说他算得不准,来砸摊子的。
倒是有不少得了指点、渡过难关的人,后来提着酒肉、揣着银钱想来酬谢,可瞎子爷爷从没接过。
所以,她当然是信的。
难道她真的想错了?这个卫峥只是碰巧和卫子栖长得很像而已?
余恙盯着那姑娘看了几秒,见她眼神清澈,不似作伪,便点点头,收回了银子。
“替我谢谢你爷爷,让他好好养病。”
她转身离开算命摊,从怀里掏出那卷东阙大陆简图,在客栈的位置做了个标记,然后找到原本标注百晓坊的地方,没好气地拿出炭笔,用力在上面画了个大叉。
“什么破地图,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这么不准。”她小声嘀咕,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
目标明确——东行。
她没再耽搁,迈步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一开始还能走在官道上,两旁是农田村落。走了大半日,道路渐渐窄了,岔路也多了起来。
午后,她按照地图和路人的零星指点,拐上了一条看起来许久未修整的黄土路。路的尽头,是一片莽莽苍苍、望不到边际的古老山林。
山势不算特别高,但林木极其茂密,藤萝缠绕,遮天蔽日。
余恙在林子入口处停下脚步。
逢林莫入。
瞎子爷爷的警告言犹在耳。
她环顾四周。除了眼前这片林子,左右都是崎岖难行的山壁,后方是来路。想要继续向东,要么翻越那看起来就不好爬的山壁,要么,就只有穿过这片林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若是绕路或爬山,今晚肯定要露宿荒野。这林子里虽然看着森然,但好歹有条隐约被人踩出来的小径。
余恙捏着下巴,盯着那幽深的林木,“可不过林子,怎么往东走?难不成飞过去?”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话本,主角遇到这种警告,往往偏要进去,然后要么有奇遇,要么就倒大霉。但话本里也说了,富贵险中求嘛!
“我就先进去溜溜边,一有不对就能立刻退出来。”她给自己打气,主要是实在不想走回头路,也不想露宿。
下定决心,她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又从怀里摸出两张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驱邪避瘴的普通符箓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林中。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林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寂静。虫鸣鸟叫都似乎被什么压制了,只有她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而衬得周遭更加空旷死寂。
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浓重的植物气息和淡淡的腐味。那些高大的树木枝桠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