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恙蔫头耷脑地掏出灵石付了账,在老板娘指引下,抱着包袱,磨磨蹭蹭地上了楼。
走廊狭窄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惨淡的月光。她数着门牌,找到自己那间紧挨着楼梯的、最小的客房,又忍不住看了看走廊另一头。
卫子栖住在哪一间呢?
她摸了摸下巴。
她打心眼里笃定,这个人,就是卫子栖。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余恙没回自己房间,她把包袱往门口一扔,蹑手蹑脚地凑到隔壁房门前,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又挪到下一间,再下一间。
就在她屏息凝神,把脸几乎贴到门缝上时,“吱呀”一声,那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湿润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杂着皂角的淡淡清气。
门内,少年刚出浴,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和锁骨。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他显然没料到门口有人,动作顿住,微微侧头。
余恙的视线从他滴水的发梢,滑到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眼尾,再落到那截锁骨上。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少年反应快得惊人。他甚至没完全转过身,手臂一扬,旁边木架上搭着的外袍便被他抓在手里,看也不看,带着未散的潮气和劲风,劈头盖脸地朝着门口砸了过来。
“砰!”
外袍精准地糊在余恙脸上,与此同时,门被一股力道猛地带上,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墙壁簌簌落灰。
余恙被撞得眼冒金星,鼻子一阵酸麻,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她捂着鼻子,踉跄后退两步,那件外袍才从她脸上滑落,堆在脚边。
门板在她面前紧闭,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余恙揉着发红的鼻尖,蹲下身捡起那件外袍。
布料微湿,带着少年身上清冽又陌生的气息。她对着门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不看就不看嘛,凶什么……”
知道今晚是没法再探查了,她抱着那件外袍,悻悻地回了自己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余恙是被楼下传来的嘈杂人声和马车轱辘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下楼,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柜台边问精神抖擞的老板娘:“老板娘,请问一下,这附近的百晓坊怎么走啊?”
“百晓坊?”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早八百年就没啦!听说原先是有一个,后来不知怎么的,散了,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普通货栈。怎么,姑娘想去打听事儿?那可得去更西边的大城了,离这儿远着呢!”
余恙愣住了。
百晓坊……没了?拆了?
她辛辛苦苦走了一夜,差点露宿荒野,就为了这个?这地图怎么也搞她?
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憋屈涌上心头。她蔫蔫地“哦”了一声,道了谢,转身打算先回镇子上,看看那算命瞎子今天来没来。
刚走到客栈门口,就见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正是卫峥。
他已穿戴整齐,大概是另一件一模一样的外袍。他目不斜视,径直朝门外走去。
“卫子栖!”余恙立刻跟了上去,并肩走在他身侧,仰着脸看他,“师弟,你跟我回去吧?清梧院那边都找你找翻天了。”
卫峥脚步不停,仿佛身边只是只叽叽喳喳的雀鸟,完全无视。
余恙跟了几步,见他铁了心不搭理,眼珠转了转,忽然停下脚步,提高了声音,用一种颇为正式的口吻道:
“好吧!既然你坚持说你不是我师弟,那可能真是我认错人了。”
她抱了抱拳,一脸江湖儿女,拿得起放得下的爽朗:
“昨日多有打扰,对不住!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见吧!”
说完,她真的转身,朝着来时的路,也就是山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走得还挺快,背影透着点决绝的意味。
卫峥依旧没搭理她,但余恙用眼角余光瞥见,在她走出大概七八步之后,那道身影也动了。
他非但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留在原地,或者去往别的方向,反而加快了脚步。
并且,走的是跟她一模一样的方向。
甚至,很快就超过了她,走到了她前面。
余恙:“……?”
她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个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留意思的背影,眨了眨眼,刚才那点决别的装模作样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抹狡黠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
她立刻抬脚,不远不近地、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晨光熹微,将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拉得老长。前方的少年步履沉稳,头也不回;后方的少女脚步轻快,学着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