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象中的下山寻人第一站,应该是她找到瞎子,瞎子高深莫测地捻着不存在的胡子,说一句:
“姑娘,你找的这个人,老朽倒是在某某方向,感应到一丝非同寻常的契机。”
然后她顺藤摸瓜,开启波澜壮阔的冒险。
结果,别说契机了,连人都没见着。
这跟她看的所有话本开头都不一样。话本里主角下山,遇到的第一个关键人物永远不会缺席。
她有点蔫了,耷拉着肩膀,慢吞吞地走到巷子边的墙根下,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坐了下去,把鼓鼓囊囊的包袱抱在怀里。
她正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斑驳的苔印发呆,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铜币,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停住了。
余恙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枚黄澄澄的铜币,又茫然地抬头四顾。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喧嚣。刚才似乎有人匆匆走过巷口,但影子都没看清。
谁扔的?
她捡起铜币,捏在指尖,冰凉的触感。这算什么?
她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扭过头,只见几步开外,另一个墙根下,蜷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手里的铜币。
四目相对。
余恙眨眨眼,她朝那乞丐挥了挥手里的铜币,扯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嘿,你也在这儿晒太阳?”
那乞丐没说话,只是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手中的铜币上,停住。
余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铜币,恍然大悟:“哦!这个啊,不知道谁扔的。你要吗?”
她想着,反正自己也不缺这一个铜板,不如做点好事,开局不顺,攒点人品。
她往前探了探身,把铜币递过去。
乞丐依旧没说话,但动作很快。一只脏兮兮、指节粗大的手伸过来,飞快地从余恙指尖拈走了那枚铜币。
他收回手,把铜币塞进怀里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袋,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甚至没再看余恙一眼。
余恙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不客气。”她对着空气,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得,连个乞丐都不搭理她。
余恙缩回手,抱紧了自己的包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更蔫了。
下山第一天,计划全盘打乱。
瞎子不见了,线索没问到。莫名其妙得了个铜板,转眼又送出去了,连句谢谢都没赚到。
话本里都是骗人的。什么主角一下山就奇遇不断,贵人相助,线索自动送上门全是假的。
真实的江湖,可能就是蹲在冷冰冰的墙根下,看着陌生的行人匆匆而过,还要被乞丐无视。
余恙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太阳渐渐西斜,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昏黄。集市的热闹似乎也远了些。
她不能一直在这儿蹲着。
余恙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
瞎子今天不来,明天也许来。但明天……她难道还回山上去?
那也太丢人了。她连镇子都没出呢。
瞎子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她记得很清楚,百晓坊在离山门很远的地方。若是去百晓坊,天黑前是绝无可能赶回来的,想回菀桐院再蹭一晚也是不可能的。
去,还是不去?
余恙只犹豫了不到三个呼吸。
去!当然要去!
她下山是干嘛的?就是来找线索的!难不成因为怕天黑回不来,就在镇子上瞎转悠一晚上,然后灰溜溜回山,告诉师父我放弃了?
那才是真的丢人丢到姥姥家。
她一咬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边的大道走去。
起初还能看见熟悉的镇子景致,路人也多。渐渐地,房屋稀疏起来,道路变得宽阔而冷清。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和远山轮廓,天色以一种比她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暗沉下去。
橘红色的晚霞只在天边停留了短短一刻,就被深青色的夜幕吞噬。风也凉了,带着田野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吹得她衣袂飘飘,莫名有点孤单。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可百晓坊的招牌,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偶尔经过的的马车,提醒她这里并非荒无人烟。
虫鸣在四下响起,窸窸窣窣,更衬得夜色深沉。
余恙心里有点打鼓了。
她虽然不怕黑,也不怕走夜路,但人生地不熟,第一次独自在外,天还黑了,感觉总归是不太一样。
就在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找个田埂蹲一宿,或者干脆掉头回镇上时,前方不远处,一点暖黄的光亮了起来。
她小跑着靠近,发现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纸上模模糊糊写着一个栈字。
木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温暖些的光,还有人声隐约传出。
是客栈。
余恙眼睛一亮,扑到门前。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劣质酒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不大,摆着四五张旧桌子,只有一桌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就着花生米低声交谈。
柜台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打着哈欠的老板娘正懒洋洋地拨着算盘。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板娘抬眼瞥了她一下。
“住店!”余恙赶紧道,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有点大。她走到柜台前,把包袱“咚”一声放在脚边,“还有吃的吗?”
“住店一晚,五十个铜板。馒头咸菜,加五个铜板。要肉汤再加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