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季然目光柔和下来，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心头：“我当时不打招呼就消失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这句话触动了舒云澈最柔软脆弱的点，那个父亲刚刚离世，与哥哥决裂被威胁远渡重洋的青年，在异国他乡汲取着一点点温暖，通过季然的眼睛看见祖国的大好山河，可却顷刻之间，那一点温度消失不见。

甚至不愿意打一声招呼，消失的干干净净，舒云澈还能回忆到那时候的感受。

起初他以为只是季然最近有点忙，后来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在网络上语无伦次地与季然道歉，消息石沉大海，一片空白。

然后他知道是季然走了，人的离开是不会打招呼的，他的父亲是，季然也是。

季然隔着屏幕，依旧在聊天框里与他说话，当年和现在达成一种微妙的重合，让舒云澈感觉季然从未离开，只是回复的稍微晚了一点。

“我当年……也太难过了，那时候我姐姐重病刚刚去世，助理的工作很忙，我也不能继续拍VCR，手机正巧那个时候也丢了。”

“我那时候。”季然话语沉重，“很难过，不想看到自己拍的视频，因为不能拍了，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朋友。”

他其实有在羞耻，心中羞耻，被压在温和平静的表面下，同事对他的贬低揣测，顾烨华的侮辱和永远不尊重。

而姐姐的去世又让他质疑自己，为什么要与顾烨华签合同，为什么要继续签下去。

顾烨华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只有是一点点咬着牙的不甘，和对那个感情并不深的姐姐的思念。

博客断联的那一段，很不巧，正巧是顾烨华掌控欲最强的时候，那时候的顾烨华比现在暴躁多了，不可控多了，像一个临近崩溃的精神病人，有外人在时尚可冷静，只有季然在时完全无所顾忌。

舒云澈曾经隔着网络的安慰和交流，曾经是他在别墅里一条悬之又悬的线，勉强系着他与别墅外界的人的交流。

隔着网络又像带了一层面纱，不会让季然有任何羞耻，不用担心有人问他，你最近在做什么，手上怎么有伤。

“对不起，我不该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我当时……太难过了。”季然向舒云澈说。

不远的房子的一间屋子里，昏暗的管灯照着，舒云澈靠在窗边，鼻梁处斜斜的一层阴影。

他手中握着手机，仔细看着季然的消息，心里想着：

看，这就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差别，他难过的时候，永远不会忘记去找季然。

而季然只会像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起来，在隐蔽的角落自己舔舐伤口，不仅不亲近人，甚至会躲起来。

舒云澈轻轻一笑，以后不会了，以后季然会来找他，一定会来找他。

·

卧室的灯暗下去了，夜渐渐深了，季然手中团着被角，温暖且略带干燥的暖意从地面蒸腾起，季然甚至有点热。

他平静不下来，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的全是今天那点事。

今天这一天的变化太大了，或者说，自打他遇见舒云澈、再次遇见舒云澈，一切都像开了加速器一样，从前稳定固定的日常全然不见。

他有了新的项目，新的上升途径，会瞒着顾烨华出去与人见面，衣领下偶尔会有新的痕迹，要遮掩，要小心。

无论如何，不是一潭死水，不会在公司和别墅两点一线，日复一日没有变化。

季然抱着被子，慢慢地，有点困倦，闭上眼睛，思绪也断掉，不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眼睫颤动，梦到一点以前的时候，时间太久远，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了季澈这个人，忘了他的样子。

但可能半梦半醒的时候，人的一些以为被遗忘的记忆很容易被翻出来，在那么多张或陌生或熟悉的同学和来访者们，季然隐约想起来季澈。

大学时期的季澈，或者舒云澈，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他清秀，没有现在那么漂亮，有些苍白，身上依旧有青春气息，瞧着很嫩，但不太活泼，也不怎么高兴。

但是季然想起来了，他的眼睛很亮，很剔透，偏浅的瞳色很容易折射阳光，瞧着亮晶晶，让他更加生动。

梦境混乱，最后落在舒云澈现在那双微扬的狐狸眼上，他已经彻底张开了，大学时期那点迷茫完全消失不见，简直像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