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
屋内空气阒然,灯光昏黄柔软,窗外夜色寂寂涌入。
一片滞静之中,女性的话音乍然响起,柔和且清晰地落在屋中人的耳膜上。余音在脑海中激起一线嗡鸣似的尖锐残响,心脏猝然缩紧,呼吸随之一滞。
日光一文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食指还停留在笔记本电脑的回车键上。
他极缓慢、极滞重地转过头,和站在书房门畔的女主人对上视线。
她方才大约确实是在睡觉,眸中残留的困意尚未彻底散去,神色间犹然蒙着一层冷寂而倦怠的柔雾。
短暂对视之间,只见对方眸色渐转清明,视线缓缓滑过自己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赫然大亮,程序仍在如常运行。
荧光幽幽,黑底白字,代码不断输出中间数据,字符闪过上行,显然是在进行某些非常规的后台程序操作。
一瞬间,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日光敏锐地意识到,她安静的等待动作之下隐含着某种等待解释的询问意味。
“我……”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再吐出下一个字。
是该说自己在写会议记录文档吗?还是以“有急事需要临时调取文件”为借口呢?
……不,不行的。不论是哪种理由,大概都没法糊弄过眼前这位夫人吧。
若只是寻常旁人,大可以用一些巧妙而含混的话术遮掩过去。可是,现在面对的是她……
不论是出于山鸟毛的指示、还是出于个人主观抉择,现在的自己都业已发自内心地将这位夫人视作一文字家如今的主君——或许是出于道德层面的忠诚性原则观念,或许是感知到双方的信任关系正濒临危机的不妙预兆,又或许不仅仅因为以上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出于某些在知性意识层面尚未彻底厘清的、更加深刻而暧昧的潜在恐惧……
总而言之,他本能地觉得,现在不应当对她说假话。
不应当,也不适合。
思维混乱,濒临停滞,空气静默半晌。
良久,门畔遥遥传来女性轻微的叹气声。
她向自己身边走来,停在书桌旁微微欠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电脑屏幕。
——程序指令恰巧在这时运行至尾声,堪堪停止,命令行页面结尾弹出一行清晰小字:
【登陆记录已成功删除,请输入回车键退出程序。】
日光:“……”
他的指尖仍然赫然停滞在回车键上,收回也不是,按下也不是。
虽然登录记录的确已经成功删除,但是对于现状而言,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身旁的女性正垂眸阅读文本信息。他微微转动眼珠,余光窥见对方平静无波的侧颜,极为少见地,自心头涌起一点轻微的难堪与羞愧。
要是她在此刻显露出生气或者谴责的态度,自己大约还稍微好受一点。
可是夫人却什么也没有说,一点明显的情绪反应都没有,甚至压根就没有碰那台电脑,只是在读完程序显示的那行文字之后,转身关上书房门,随后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前,无声敛裙落坐。
这过分平静的、显然包含了某种宽容立场的姿态,让压迫在他胸口的那份难堪愈发膨大沉重,几乎令人窒息。
轻点在键盘上的指尖也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日光君,现在,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
她询问时的语气,与他设想的一样,柔和、平静。
可越是平静,也就越发显出某种锋利而冷锐的质地,如一振泛着寒光的锐刃般径直搠入他的心脏。
“为什么会未经批准就私自登录数据库,还要删除登陆记录呢?请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
他再次尝试解释。很可惜,又是一次徒劳而失败的开场白。
——我到底,应该说什么呢?
自出生至今的人生里,日光一文字还是头一次陷入狼狈至此的难堪窘境。
以找出敌人隐秘埋伏的地下产业暗线为最终目的,头领已经不惜以身入局,悉心筹谋至今。如今全盘计划都在高度保密中顺利进展,进程已过大半。为了能够不辜负头领的苦心经营、如愿抵达计划终点,眼下绝不能对外泄露出一星半点的异象——自始至终,日光都时刻谨记着这一点。
正因如此,即使是面对着自己尊敬有加的夫人,他也什么都不能解释。
他既不能告诉她有关违规操作的动机与目的,也不能告诉她自己参与的计划内容,更不能向她坦白,那位暗中筹谋这项计划的主使者——她如今视作亡夫的男性、一文字曾经的头领——其实还好端端地活着。
这是本次任务的最高机密。
即使再愧疚、再难堪,再如何为自己的行为而不耻唾弃,再怎样渴望证明自己的忠贞与诚意,
也绝对、绝对什么也不能说。
直到最后,真正能够诉说出口的话语,也只有一句干瘪而空洞的道歉。
仅此而已。
“……对不起,夫人。”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日光君。”
女性声气依旧平和,可正是这样的反应,愈发令他感到焦灼不安。
“在你说出真正的理由之前,我无法接受你的道歉。”
“非常抱歉,夫人,呃,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您或许不大能接受,但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不受控制地愈发急促。
脊背似有汗水滑落,触感湿冷,轻微难受不适。
“……实在非常惭愧,夫人,但是,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
粗重呼吸声间,他听见坐在上首的女性轻声重复。
“你的意思是,并非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日光猝然抬头。
室内灯光柔暖昏黄,勾勒出女性柔和纤弱的面孔轮廓。
她的唇角扬起一点似是而非的弧度,隐约像是在笑,却又有些缺乏笑的意味。
“那我斗胆推测一下——日光君,在山鸟毛出事之前,他应该有对你下达过需要对我,不,是对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必须保密的指令,是么?”
“……”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说法确实没错。
“毕竟,能让你效忠至此的,大概也只有那个人了吧——那我再猜猜看,他需要你保密的内容,是有关一文字‘那边’的事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