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太过聪明，理解得也太过迅速了。

从仅仅包含三个字的潦草回答中，就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最精准最深刻的中心含义，甚至连一点含混其词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日光君，这种程度的问题总是可以回答的吧？”

追问仍未停止。她的语气依旧柔和，愈发笃定。

“是，或者否，请回答我。”

“……是的。”

“那么，你现在想要绕过我调查的东西，是不是和山鸟毛的死亡事故有关？”

“目前我还不能确定，夫人。”

“不能确定。”

坐在上首的审问者再一次用慢悠悠地咀嚼起这份回答。

从她的语气中，日光无端嗅到某种濒临失控的不安预兆。心脏突兀停跳一拍，下一秒，这预感便得到了迅速的应验。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场车祸事故并非单纯的意外，可是却自始至终从未和我说过——是这样吗，日光君？”

“……”

“日光一文字，我说的对吗？”

出言者冷静询问，“你是不是早在车祸事故消息送到本邸的时候，就知道他的死亡另有蹊跷了？”

“……对不起，夫人。”

回答者的态度始终是克制、谨慎而缜密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并无破绽。但对话的二人彼此间都很清楚，即将败北的那一方到底是谁。

“这些事情，我被要求必需保密，所以——实在是非常抱歉。”

“……可以了，日光君。我不需要那么多道歉。”

你揉了揉发涨的额角，再次轻轻叹气，半分倦怠地垂落视线。

——这几天来，你一直和海外企业洽谈合作协议，双方存在时差，为此不得不颠倒作息。加之则宗临时出差，再次恢复独自就寝的状况，睡眠质量又开始出现下滑征兆。

今天下午，你刚刚结束一场漫长谈判，难得困意上头，这才临时决定回屋小憩一会儿，却一不小心睡过了头。等到你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过来，想起接下来还有工作，吓得一身冷汗，连忙匆匆披衣赶往书房。

上一秒还在暗自懊恼着定好的闹铃怎么没响啊、日光君来敲门提醒一声也好啊之类的有的没的，却没想到，下一秒就不偏不倚地撞上这样一桩事故。

……惊讶么？愤怒么？失望么？

或许刚开始时确实是震惊的。但是等到大脑再次恢复冷静，沉淀下来的情绪成分却更多的是一种“啊、果然是这样”的平淡了然。

毕竟，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可是那位日光一文字啊。

——与丈夫同辈的一文字主支血脉，前任理事长最为得力的副手，财团内颇有建树的首席执行官。不论是出于血缘、道义、他的切身利益，还是这些天以来自己亲眼目睹的所作所为，他对一文字的忠信程度都是实打实的不容置疑。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毫无保留地效忠于自己——或者说，“忠于一文字”和“忠于一文字雏里”，这其实是两种完全互不关联、甚至有可能相互背离的立场。

对于如今身处的现状，你姑且抱有清楚的自知之明：和山鸟毛相比，自己的手段还是过于青涩和稚嫩，距离“众望所归的领袖”还有不短的距离。

除此以外，你与一文字家的灰产也保持着明显想要无视和避嫌的微妙态度。

这部分的产业，据你所知，主要是由日光和道誉在管理。他们向上汇报的最高责任方，目前应该是则宗。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之前那应该是属于山鸟毛的工作。

——继任的家主能力尚有不足，而对于家族产业的态度也摇摆不定，遑论你还曾经向对方表达过想要等南泉能够接任后就离开的消极意向。

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坚守前主的遗志，不愿意对自己坦白太多相关内幕，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不论如何，信赖有加的属下竟然对自己有所隐瞒和保留——这一事实的切实存在宛如划过舌尖的一粒细沙，虽然体积渺小得几乎微不足道，但也的的确确地在神经末梢上留下了一点浅薄而鲜明的刺痛。

难免的，令人感到细微的不愉快。

你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轻微冷淡下去。

“就算不能告诉我具体的相关信息，但是，至少你从数据库里调取的是哪份文件——这种事情，总是应该告诉我的吧，日光君？”

对方明显愣了愣，随后迅速报出一串文件编号。

你记下编号，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便转开了话题。

“行，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了——今晚原本要交给我的材料里，应该没有需要加急处理的东西吧？”

“……没有，夫人。”

“那你先总结一份简报放在桌上就行。我有点累了，今晚要先休息，明天再看。”

你打算先回卧室独自冷静一会儿——今晚自己应该是不会有心情和日光君共处一室工作了。当然，除了调整情绪之外，这次偶然获知的讯息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

单单是丈夫的死亡被证实另有隐情这一点，就足以让你重新审视和调整接下来的行动策略了。

在从沙发上站起身之前，你想了想，又对他道：“日光君，下次申请数据库权限之前还是要记得按规定打报告——你私下里想要调查的事情，只要不影响公司的项目运行和财报数据，我都不会多问，但是至少得说一声……”

“您难道，什么也不打算对我做吗？”

“嗯？”

你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指尖也微微停滞一瞬。

对他……做什么？

在抛出那句没头没尾的疑问之后，日光便暂时没再说话。他面容一贯冷淡，表情匮乏，此刻只有唇线绷得异常平直，浓紫色的眼眸中也隐约闪过一瞬波澜。

那极为鲜有的、克制而压抑的情绪痕迹，令你愈发感到迷惑。

自己应该已经很明确地表达了既往不咎点到为止的意思吧？甚至还默许了他继续使用数据库干那些不受自己管辖的私活……他到底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在你困惑不解的视线之中，气质冷冽的紫发青年沉默地绕过书桌，走到靠窗一侧的陈列柜前，从二层的刀架台上取下一振武士刀。

啊，那个。

你有印象，那振短刃是丈夫留下的遗物。

他生前的个人喜好不算太多，收集名家的冷兵器算是其中一个。

家中收集的珍品刀剑共有三十五腰，而书房靠窗那侧的展柜便是专门开辟出来用于展示藏品的地方，会按照藏品名册的番号顺序定期更换展示。虽然你按照丈夫的遗嘱继承了一文字的全部产业——自然也包括这间书房的使用权，但是出于婚后同居时养成的习惯使然，也就没有更改这个由他定下的规矩。

这个月换上的陈列品，是一振漂亮的黑漆底镶金纹合口拵短刀。你曾经取下来欣赏过刀身上的刃纹，是一振相当锋锐、品相极好的开刃铠通。

仍在轻微走神之际，对方已经双手捧刀，走到你的正前方。尚未待你反应过来，他已缓缓屈膝着地，端正下跪，俯首平举双手，将那振未出鞘的刀具奉送至你的跟前。

“诶、日光君？”

你霎时愣住，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是……做什么……”

“手指，眼睛，耳朵，脏器，抑或是其他任何部位。”

身前人深深俯首，额头低垂，几乎触及你脚边的地面，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论是想要斩下我身上的哪一处作为惩罚，都随您心意——抑或是想要全部取走，在下也绝不会有半点异议。”

“日光一文字，愿意接受您施予的任何裁决与惩戒，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