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我怎么会呢?”
语气刻意放得柔缓,反而更具攻击性了。
之前你经常用这副态度在董事会上激怒渡边先生,令他公然失态,倒还是第一次用同样的方式攻击则宗:
“还请您放心,御前大人,除了您这个地下情人以外,我还没搞过什么别的职场不正当关系呢。”
“哦哦,所以目前只有我是么?”
“是啊……诶?”
你回完话后,这才意识到对方到底在说什么,猛地抬头,才发现此人已在不知何时换上一副笑眯眯的面孔,正朝你微微挑眉,眼角眉梢无端洋溢出几分喜色。
……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气氛霎时轻微凝滞。
你一时语塞,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地吊着,不知作何反应才好,一度十分尴尬,而这尴尬又加重了几分微妙的恼意。大约是见你神色逐渐变得不妙,则宗非常识趣地迅速转移话题:
“咳咳!那个,总之,早上的时候我已经把手头能做的工作都做完放在书桌上了,你过会儿可以去看一下。”
“……。”
看在工作的份上,你勉强保持沉默,隐忍微笑。
“至于剩下没做完的那部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按时交付过来的,不会被出差影响。”
“……有劳您了。”
“还有你刚刚发过来的项目计划书,我的邮箱已经收到了,相关意见批注我会在这两天整理好发给你的。”
“好。”
“哦对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如果还有别的什么事情需要找我,随时可以电话联络,不必顾及我这边的状况……”
他叮嘱得越来越仔细,说着说着,语气中的担忧与关心也愈发真切几分。
“……如果实在联络不上我,就直接去找道誉和日光,这一点我过会儿再去叮嘱他们一声。”
“好的,御前,我知道了。”
“不要总是勉强自己,注意保重身体。”
“御前,”你无奈叹气,心中那点火气算是彻底散没了,“您之前已经提醒过一遍了。”
“哈哈,原谅我这个记忆力不行又啰嗦的老头子吧……那么,我出门了。”
说完,他便微微笑了起来,再次伸手捉住你的手腕。
这一次的动作格外轻柔细致,指尖牵至唇畔,微微俯首,旋即在你的指根处轻轻落下一吻。
“……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尾音低缓,叹息缱绻。
……
夕阳斜照,倾泻满室余晖,静伫门边的人影拉长投落,脚步声匆匆远离。
甜香微苦的不凋花香随着那道足音的远去也渐渐消散,唯有垂落耳畔的发丝间隙,犹然萦绕着洋甘菊的清新香气。
你将随身手提包丢在茶几边,正要去拿则宗留在书桌上的那份文件。动作之间,眼底倏然闪过一星莹亮辉光,刺目耀眼。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循着视网膜残留的余痕印记低头望去,这才发现,那抹璨光的来源,竟是嵌在自己无名指根处的钻石戒指。
——2ct高净天然钻,祖母绿型切割,铂金素圈镶嵌,形状纤细,设计简约。戒圈内部还刻有山鸟毛的名字。
其实,与之配套的还有一枚素圈男戒,内圈则用同样的字体刻着你的名字。
这是你和丈夫的结婚对戒。
是在当年备婚的时候,身份还是未婚夫的山鸟毛陪你一同去店内挑选后,再修改定制的设计师款。
你与他两个人,平素都是偏向内敛低调的作风,选戒指时也是不约而同地相中了这款设计简洁的情侣对戒。婚后你习惯日常穿戴,不常更换首饰,几乎已经将其视作身体的一部分。直到丈夫葬礼之后,也未曾想过将其摘下。
丈夫那枚,亦然如此。
直到那日他离开本邸,坐上轿车,踏上那道有去无回的视察旅途之前,那枚镌刻着妻子名字的素圈戒指,也一如既往地戴在他的无名指根。
只是在那之后,你再也没见过那枚戒指,也没再见过戴着戒指的那个人。
……
窗外晚风拂过,纱帘浮动,发出细微声响。回神抬眸望去,傍晚夕阳正好,空中流光浮动,气氛缄默无声。
你高举左手,仰首仔细端详。灿灿斜阳自掌心流淌而过,又从指缝间滑落。斑斓浮光之中,指根钻石流溢火彩灿光。
……一文字则宗。
回想起来,他临行前留下的那一吻,竟然落是在这根无名指上。
落在这枚,已经有名无实的婚戒边缘。
……
真是……
令人费解。
*
先代大人的临时出行相当低调,消息封锁严密,没有引起什么舆论波澜。
反倒是新理事长同期下达的团队结构调整计划,宛若平地一声惊雷,霎时间引发公司上下议论不断。
大规模的人员调动,涉及核心团队职权的再分配与工作流程整合——这明显大刀阔斧的步调节奏调整方针,自然颇受内外目光关注。种种小道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得飞快,与之相关的各色细节也成为这几日的茶水间重点话题。
而话题风暴的中心,两名重中之重的核心人物——高桥玲子,还有日光一文字——更是聊天时出现的超高频词。
提起前者,大多数人不免感叹她运气真好,也的确极魄力,在大部队仍然举棋不定时便率先站队新任理事长,随后便以极快速度博得对方青眼,飞升成为近身特助。
而对于后者,日光一文字先生,议论的话题和气氛则要复杂得多。
——毕竟,这位可是辅佐两代理事长的元老人物。现役理事长刚刚接任时的那场股东大会,还是由日光先生代为主持的呢。
可是,在新任理事长的项目成立初期,相关人员调动名单列成长长一串,什么派系什么成分都有,却唯独没有日光一文字的名字。
明眼人都不难发现这一点。
理事长对外公开的说法,是自己对三原市的药厂项目不太熟悉,希望日光能够在这方面多多帮忙。但是鉴于该项目已经平稳落地,后续处理事宜不算复杂,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微妙。
就像是……刻意将其滞留在那个旧项目里一样。
又或者可以说是一种,雪藏。
有人猜测是他意图越权夺位,被理事长察觉动机,这才逐渐边缘化放逐。也有人议论,说他在与山鸟毛先生共事时曾与御前多有不和,所以那位大人才借着辅佐新理事长的机会趁势打压……
谣言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一度甚嚣尘上。虽然理事长含蓄地表态澄清过几次,也未曾完全消除舆论,直到前些日子还,有人在私下议论不止。
直到这次的调令下达,流言统统不攻自破。
——结构调整以后,负责管理新团队的两位最核心的骨干,就是理事长的新嫡系高桥玲子,以及旧部心腹日光一文字。
……
有关公司内部种种议论风向,日光一文字并非毫不知情,但也并未特意放在心上。
对于自己陷入冷遇境地的根本原因,他的心中其实已经大致有了推测。
回溯时间历程,大约要从那日他与南泉和夫人一同开会、商议继承人后续事宜的时候说起。在那之后没过几天,夫人便去拜访御前,之后便常常见她出入本邸和馆,而御前也开始频频光顾洋馆二楼书房。
直至那晚,雷雨交加,他在书房门外偶然撞见种种隐秘场景。翌日董事例会上,御前罕见地积极出面,开始公开参与夫人主导的各项事宜。
——这一切的起因,大约都是因为最初的不慎疏漏,被南泉无意间指出了自己暗中截留文件的不当操作。
彼时正是夫人心理状况最差的时候。她大约本就极为焦虑,又因这起失误事故的暴露而对自己生出芥蒂,之后开始逐渐疏远警惕,才有后续种种发展。
在那时候,南泉尚未知道自己与头领正在隐瞒的真相,会当面挑明质疑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自然不能怪他。事已至此,被怀疑也好、雪藏也罢,这一切的结果的确是由于自己的失误所导致的。
日光一文字对此全盘接受,并无不满。
他甚至觉得,站在夫人的角度来看,自己得到的处置实在是太过宽仁——对于叛徒,一旦发现苗头,就应该尽快斩草除根才对。只是将嫌疑人搁置一旁,不痛不痒地留待查看几个月,完全算不上够格的惩罚。
这也让他隐约生出几分担忧:面对董事会那几个面善心狠的老油条,以夫人的这般性格,真的能应付得过来吗?
直到后来,他因为无权站在理事长身边话事,被迫置身事外,以旁观者的视角见证她凭一己之力摆平董事会的异议,迅速掌握超过半数的话语权,随后手起刀落,裁撤反对派的旧部,搭建起新项目的框架。
——直至此时,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女性的认知是有多么片面、多么肤浅。
夫人她,绝非什么天真柔弱的滥好人。恰恰相反,她的行事风格果决而干脆,洞察能力也敏锐得惊人。
所以,对于自己的处置,她其实是有留手的。
——在推测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日光的心情多少微妙。
说不清是欣喜更多一些,还是感念更多一些。钦佩、敬重、内疚、不安,大约什么情绪都有一些。
但不论如何,既然在夫人的眼中,自己确实被视作那个“更加重要”的、不会被轻易割舍的存在,那么他也有足够的信心,为她重新奉上一份完美无瑕的忠诚。
如今自己回归团队中心,再次成为她的手下心腹,也是在日光意料之中的事情。
比起外界的纷纷议论,他自己的反应则要平淡太多。
——如果调职后能为夫人多减轻一点负担,他会很欣慰。仅此而已。
他的风格一贯如此务实。
自从接到调令之后,日光便开始有条不紊地逐步接手各项交接工作。过渡期需要处理的杂项事务较多,之前的安排计划也被悉数打乱。
今天也是这样。新项目组有个紧急短会,因此原本在每周一下午要递交到本邸的固定汇报,也被临时挪到了晚上。
等到日光带着文件,在夜色中匆匆赶到二楼书房时,却发现屋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他又回到门口走廊,望了一眼夫人的卧室方向。房门半掩,狭窄的细缝间泄露出一点浅薄而柔和的光亮,大约是台灯或者小夜灯。
夫人大概是在休息……?
这次的会议时间调整太过仓促,她很可能没有看到自己发的消息。当然,也可能是在等待中途小憩睡过了头。毕竟最近她在和海外企业沟通供应链相关事宜,开会时间需要迁就对方时差,作息颠倒也很正常……
要不然,直接把材料放在桌上,再写一份总结简报,方便她醒后随时查阅?
这样想着,日光轻手轻脚地回到书房,打开书桌上那台理事长与两位特助共用的工作笔记本,点开空白文档,开始组织报告内容。
临了保存好初稿,开始从头复核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陡然浮起另一件要事:
头领之前拜托他帮忙调取的文件——大井运输与武田石业近三年的交易单。
其他必须的文件资料,都已经在南泉的掩护下顺利送到了三原市郊区的隐蔽据点。只有这份交易单,因为需要较高的内部数据库阅览权限,一直无法通过暗中渠道私下获取。
而现在,在他手头的这台电脑里,就有内部数据库系统的最高调取权限密钥。
其实按理来说,就算是有调取权限的账户,也会在登入数据库时留下一个时间戳水印作为记录。常规流程是需要先和理事长打完报告,获批后才能进行系统操作。但是,作为山鸟毛的得力属下,日光恰巧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部手段。
譬如,如何在有权限的账户后台抹除登陆记录。
……要这么做吗?
日光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头领那边的任务,时间有限,迟则生变,已经不能继续再等。如今是再好不过的机会,自然不能轻易错过。
但是,如果不小心被夫人发现,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又会……
犹豫再三,他终究下定决心。
指尖轻触控制面板,文档页面切换,调转至内部数据库后台。
——为了头领的苦心筹谋,这是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
只要做得足够隐蔽,不被她察觉到就好。
点击登录账户。
文件调取成功。数据转发成功。账号登出成功。最后一步,是抹除登入记录水印,需要先登入管理员权限……
成功发输入记录删除指令,日光飞快地按下回车键,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陡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边方向传来。
“日光……君?”
女性的声音犹然沾染轻微困倦,语气是毫无防备的纯然迷惑: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