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谢谢阿鹤老师……”
后家表情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声音拖长渐低,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惨叫一声,整个人一头扑倒在沙发上,将脸栽进软枕,发出闷闷的哀嚎:
“……可恶,原来是又一次输在了后发位置上吗?!真是的,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可以堂堂正正地追求心上人,恋爱之神到底能不能眷顾我一下啊!不管是丘比特也好月老也好因幡白兔或者稻荷神也好拜托了请大力支持我吧!成功之后我一定会去虔诚参拜的……不是阿鹤你为什么要笑啊!”
他猛地抬起头,愤愤地瞪了一眼正在佯装喝茶的好友:“甚至笑出声了啊!我听见了!……可恶,有这么好笑吗阿鹤!”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到了几个家里的亲戚。”
姬鹤放下纸杯,忍笑道:
“我们家的那几位……哈,但凡有你这样的觉悟,都不至于让事情变成这么一团糟了。”
“毕竟我是上杉嘛,肯定和一文字不一样吧。”
“我觉得只是手段上的差别而已?也就是所谓道与术的区分之类的……”
“也是,哎,所谓爱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啦,这大概就是恋爱的醍醐味所在吧……说起来,阿鹤难道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吗?”
“嗯?哪方面的想法?”
“喂喂,当着我的面还要装傻吗?”
后家轻轻啧了一声,唰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挪到姬鹤身侧,笑眯眯地伸手揽住友人的肩膀,晃了两晃。“哼哼~虽然不肯说,但是我全都知道哦?阿鹤只是藏得比较深而已~”
“……嘁。”
“要不然,以阿鹤的性格,我实在想不出来——到底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你冒着违规的风险去帮她的忙?”
“…………小后,你话好多。”
“老毛病啦,阿鹤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吧?——不过话说回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先说好了,在这种事情上我可是不会因为友情而放水的哦?”
“哈?放水?”
姬鹤闻言轻哂,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如果只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就先一步退缩,我会先怀疑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后,然后质疑你到底是不是配得上雏里,最后勒令你接下来不准和雏里单独见面。”
“诶诶?!哪来的封建大家长啊!”后家也忍不住笑了,“嘛,反正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啦……所以,阿鹤你呢?”
“我的话,唔,因为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所以就目前而言,我不打算做任何额外的事情。”
“哦哦……”
“但是有一点,小后,唯独这一点,是我可以完全确信的——”
姬鹤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确很喜欢那个孩子。”
时间临近黄昏,落日斜斜穿透玻璃,洒落屋内。灿金光斑四散浮动,空气澄澈明亮,混杂熨帖而柔和的洋甘菊香气。说话者的声气温和而笃定:
“不论她的姓氏是三条也好、一文字也好、上杉也好,抑或是任何她喜欢的姓氏也好……自始至终,唯独不会改变的一点是,我确实最喜欢雏里了。”
——所以,我也由衷地希望。
希望她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
你对23楼发生的谈话一无所知。
被年下的异性友人邀去休假,结果两个关系亲密的朋友差点因为这件事情而起争执,最后又突然凭空飞来一份来自上杉氏的橄榄枝。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又太过意外,以至于事后再回忆起来时,仍有一种思维不太清晰的发梦感。
至于自己之所以选择拒绝那份邀请,也只是出于某种模模糊糊的本能,意识到倘若真的在此时此刻做下某个决定,自己的命运会走上某条完全无法回头的道路。
微妙的既视感。
简直和上次一模一样。
这种高度相似的联想,不禁牵动起某种轻微的疲惫与倦怠。正是因此才选择了拒绝——不,也不完全算是拒绝。婉拒的措辞相对柔和,而对方也表达了这份邀约将一直为自己保留的意愿。
所以,就结果而言,更接近于暂时的搁置。
像是在消遣看书时遇见了曾经看过的书,因为还有上次的阅读记忆,所以有些懒得再翻开扉页从头读起,于是将其推到一边,打算先去书架上找本没看过的新书来读。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比起这份可有可无的邀约,你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是在和小后聊天的过程中,某个偶然触及的微小议题:
忍耐,接受,喜欢。
……还有爱。
这些东西到底有区别吗?区别又到底在哪里呢?
……好像的确是应该有区别的,可是仔细去想时,又觉得区分的界限如此暧昧不清,完全混成一团。
简直没头没脑的问题。
可是在自己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困惑着的时候,分明感觉到在某个瞬间,某种类似顿悟的奇异感倏尔穿过脑海。极为隐约而微妙的,仿佛过电似的感觉。那是钥匙——下意识地产生了这样的判断。那是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
——只有想通这个问题、将那柄钥匙牢牢握在手心,才能以正确地方式开启正确的门,才能正确地做出那个决定。
所以那个时候,小后还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雏里你好像不开心,你看起来好累。他还说,你要优先考虑自己的需求才行。
……优先考虑自己,吗?
难道我并不是这么做的吗?
难道我所考虑的“我”,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个“我”吗?
我的,需求。
自我。牺牲、代价、荣誉、自我。什么东西是属于谁的?我是属于谁的?什么是属于我的?
……还是,不太明白。
“叮咚。”
客梯提示铃音倏然响起。
回过神来,电梯已经从23楼降落,抵达底层大厅。车辆此刻已经候在门外,你匆匆赶到,拎包上车,吩咐司机直接开回本邸。
轿车启动,并入行道,向熟悉的方向驶去。你半支着下巴,望向窗外,仍然沉浸在刚刚的思绪里,轻微出神。
……依旧是想不通。
不过,这件事情倒也不是很急就是了。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暂时找不到答案,也不知道到底还需要花多久才能找到答案,但是其中有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似乎确实是需要尽早及时处理——已经有好几个人对自己说过差不多的话了,类似于“你现在的工作量是不是有点太过勉强自己”之类的提醒。
小后也好,阿鹤也好,御前也好,唔,还有自己的家庭医生也……
……是不是,确实该给自己放点假了呢?
且先不说那种完全脱产疗养的长假,至少也得先控制一下工作时长。否则就目前这个加班程度来说,不管是精神层面还是物理层面,身体确实是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思索片刻,你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草拟新的团队架构调整计划。
自己手下的班底目前已经几近组建完备——名义上是为了概念验证中心的新项目而搭建的新团队,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新任理事长给自己组建新内阁班底的由头罢了。
虽然你在高层势力中有敌有友,争议不少,算是半个话题人物,但是新项目的投资数额在集团内部不算严格保密,报表上的数字着实相当惹人眼红。打工人嘛,很少会和加薪升职的机遇过不去,是以前些时候公司内部调职申请不断,你也借机挑到了不少合适的好苗子。
如今团队已经顺利渡过磨合期,上下工作流程也打通大半。有些太过耗费时间精力的琐事,确实不太适合一直放在自己手里。
正如彼时则宗所说的那样,你也终于觉得,是时候该考虑放权的事情了。
首先是确立需要调整和增减的结构框架,然后是厘定对应的权责规约。交代好哪些东西需要定期汇报,哪些事情需要及时向上通知,哪些权限可以尽量下放,对应的负责人是谁……
键盘敲敲打打,文档写到一半,你停下来想了一想,又腾挪删改了一部分内容,然后在邮件抄送栏里添加了一个邮箱地址。
是日光一文字的邮箱地址。
日光君啊……
关于他在自己团队里的定位,其实你最近一直都在反复斟酌思考。
通常而言,作为根基尚浅的新继任者,太过重用前任班底乃是管理大忌,很容易被僭越擅权,产生龃龉纠纷。这也是为何你在最初以“确保新药厂生产线平稳落地”为理由,将他滞留在之前的项目组,迟迟未做岗位调动。
不过在则宗的担保下,如今董事会的权力交接姑且算是平稳渡过,公司内外对你的反对声音一日弱过一日,自己带出来的团队也能确保足够的忠诚度。曾经认为棘手的潜在隐患,现在看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了。
既然危机已经解除,而对方又确实颇有能力,那么如今也就没有不去启用他的道理。
更何况,如果是日光君的话……
你观察得时间越久,就愈发觉得,他应该不会做出那种恶劣的事情。
诚然,在那次关于南君继承人身份的短暂会晤中,他确实做出了一些存在疑点的行为,也因此触发了你的高度警觉,但是之后对方的种种行为表现又逐渐打消了你的疑虑。
新班底刚刚开始组建的时候,正是你刚开始与御前正式合作、对外界一切风吹草动的警惕与不安到达巅峰的时期。几乎所有的工作都由你亲力亲为,而称得上相对亲近的助手,也就只有则宗一人而已。与之相反,日光一文字——这位曾经常伴家主身侧一同出面的近臣——与新任理事长共同出场的频次则开始显著降低。
虽然没有在明面上降职或者调岗,但是有关于他被理事长不喜并边缘化的风言风语,早已传遍公司上下。
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不落进你与另一位当事人的耳朵。你对外坚决否认这一点,但也从未对他当面解释——一方面是因为不想画蛇添足,额外生事;而另一方面,你多少也有一些,想要借此机会考察敲打的意思。
而对方确实给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交到你手上的每一份汇报文件都足以证明,他的确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你下达的每一条指令。
总觉得,这个人就算的确做出了什么可疑的行为,也绝对不会是出于背叛或者伤害一文字的目的。
——这是你最后得出的结论。
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是在日光一文字的身上,又好像的确可以成为两件完全不矛盾的事情。
越是与一文字的利益结合紧密的事情,越是可以放心大胆地让他去做。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足够完备的证据,只是出于某种笃定的直觉而已。但是你的直觉,至今还从未出过错——当然,就算真的出了什么错,你也确信现在的自己有足够的补救能力。
……或许,这次的团队结构调整,的确是一个重新向外界公开立场的好时机。
你再次检查了一遍邮件内容,确认调职令的内容无误,按下了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