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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调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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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临窗向下眺望,视野差距高得令人感官晕眩。马路车流来往,大小仿佛儿童玩具模型。行人更是细小如粒,几乎难以辨清。

“最后还是被拒绝了啊……”

后家半趴在窗沿,语气满是沮丧:

“……好可惜哦,明明都已经看好了,最近的那班去米泽的机票就在三小时后呢。”

“别叹气了,她不可能答应的。”

姬鹤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瞥了眼正站在窗边不住向外张望的友人,打开纸杯顶盖,啜了一口杯中甜饮。

柚子茶的温度随着时间逐渐散去,入口已有些发凉。

蜂蜜的甜味随着液体的冷却渐渐转淡,于是柚子皮的苦涩味便悄然浮上,愈发明显突兀。

如果不及时喝掉的话就会这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阿鹤真是的,明显就是在偏袒她吧。”友人仍在小声埋怨,“非要把那些话挑明什么的,好刻意欸。”

身为相处多年的伙伴,后家比谁都清楚姬鹤的性格脾气。他平素不爱与人正面冲突,就算真的遇上讨厌的家伙,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选择无视或者远离罢了。

更何况那时与他对话的人是自己。

至少在这一点上,后家还是有自信的——就算自己真的做了什么错事,阿鹤也不至于生气到当场发火的程度,更何况当时雏里也在场。

所以,那突如其来的不满与诘问,比起发自本心的情绪失控,反倒更像是某种刻意为之。而这份刻意的动机与目的,也随着后续谈话中接连抛出的问题渐渐浮出水面,愈发清晰明了。

阿鹤他,大概率是想要借机转移雏里的注意力,让她意识到那份邀约背后隐藏的某些潜台词。

后家有些了然地想。

——短期度假?

去米泽度假的短期计划固然是真的,但是谁能保证这计划就一定会被完美地贯彻与执行呢?

倘若她真的借此机会得空去上杉家拜访做客,又倘若她真的因为某种缘故而萌生了想要留下来的念头……

不论是自己还是阿鹤,抑或是其他哪位上杉或者长船,大概都完全没有不去帮助她实践这个想法的理由。

所以,谁又能笃定她从一文字离开之后,就一定还会回来呢?

这几乎昭然若揭的心思,于当时在场的三个人而言,大约也就只有雏里本人没看出来了。

她在某些方面真的很缺乏自我保护意识,后家有时候也会这么觉得。

“小后你自己不也挺配合的?”

姬鹤慢悠悠地晃了晃饮料杯,语气淡淡:

“其实早就急得恨不得呐喊出来了吧?‘留在一文字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的,请直接和我一起私奔吧’——之类的。”

“……咳。”

“但是又怕说得太直接会吓到她,对吧?”

“说真的,有时候太知根知底也挺让人烦恼的……”

后家又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转头正要再同好友说些什么,余光无意掠过窗外,忽而捕捉到了什么,于是又连忙噤声,专注地望向楼下出口方向。

楼底出入人流混杂,可是他依旧能迅速地从中辨别出那道的熟悉身影。

她正拎着手提包匆匆步出大楼,向停在门口的那辆商务车方向走去。

大约是因为步速偏快,行走间带过的风将她深色的发梢吹起,隐约可以看见素色发带混杂其中,末梢柔软垂落后脊,时而在半空轻轻摇曳。

——那是他亲手束在她的发梢上的、与自己同款的发带。

想到这里,他的心底不自觉地涌出一点粘稠的甜蜜来。

“……小后。”

“嗯?怎么了,阿鹤?”

“你笑得好傻。”

“……”

“表情看起来也好纯情……哎呀,真好懂啊,没谈过恋爱的大学生什么的。”

“……喂!”

后家终于忍不住扭头望向姬鹤,颇为委屈地叫了起来:“阿鹤你怎么这样嘛!刚才故意把我拦下来就算了,现在还吐槽得这么犀利……哇你知道我们这种初恋即单恋的苦情人有多艰辛吗!”

单恋也就算了、初恋也就算了,更何况自己的初次单恋对象还是那个人,那位……夫人……

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好不容易勉强接受了自己的心上人已经结婚、是有夫之妇的事实,更是好不容易接受了对方婚姻生活和谐美满、自己毫无插足理由的地狱开局,已经做好了这辈子为爱孤寡终生、努力锻炼身体熬过正宫的心理与生理双重准备,甚至对于“说不定有一天自己真的会忍不住主动踏破道德门槛主动引诱对方然后为爱做三”这种完完全全超出自己原本道德认知的事情都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

——至少直到两个月前,自己还是这样的状况。

谁也不曾想,一文字的当任家主,心上人的正牌丈夫,自己的表亲兄长——山鸟毛先生——竟会因为一次意外车祸猝然身亡。

葬礼告别式的当日,他以上杉氏的亲属身份前去拜访吊唁,终于又一次见到了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原本还以为,在阿鹤出国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大概是没有机会再去一文字本邸了,多少还有些可惜。不曾想到,时隔许久之后的再次相见,竟会是在那种境地、那种场合。

彼时的一文字家主夫人仿若大病一场,脸色苍白,神色恍惚,身体与精神状况都是肉眼可见的极差,比现在要差多了——当然,这也不是说她现在就好到哪里去的意思,果然一文字家那种地方完全就不适合她——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她那时的状态,根本就没法独自主持完整场治丧事宜。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葬仪式的大小事项几乎都是由那位名为日光一文字的族内旧部全权负责的。

会场宾客络绎不绝,来来往往。一文字的旧部守在未亡人身旁,正同来访者周旋寒暄,十分忙碌。大约没有谁会留意到有人正站在僻静的会场角落,沉默无言,只是将视线长久地投向人群中心,那位身着黑无地丧服的女性身影。

——多么可怜啊。

那时的他忍不住想。

可怜得像一捧脆弱柔凉的夜雾。可怜得令人心生爱怜,亦令人忍不住想要上前伸手,扶住那只纤细的手腕,生怕下一阵风过来,就要将这捧摇摇欲坠的雾气彻底吹散。

……但是。

自心底满溢而出的、苦涩而浓重的情绪之中,不知何时,悄然混入了某种隐隐约约的奇异躁动。

但是,既然那个人已然辞别人世。

既然已经没有人能够站在她的身侧,以丈夫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握住她的手,揽住她的肩膀,为她拭去眼角的眼泪……

……那么,下一个能够填补她身边那个空缺位置的人,会是谁呢?

——说不定,也可以是我呢?

被那份浓重的悲伤、怜爱与惋惜所紧密包裹着的心情,就连自己在起初都没有意识到的某种隐晦心情,在胸膛里浮躁涌动、雀跃欲出的那份心情——竟然是一重无法遏制的、道德匮乏的卑劣喜悦。

耳畔似乎能听见机遇悄然坠落的轻快声响。

“……我知道啊。”

倏然回神,他听见姬鹤幽幽出声,语气半含调侃,是在回答他的上一句控诉:

“就是因为知道你在暗恋她,才特意不让你今天和她见面。”

“欸——?!”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忍不住。”

“啊,被发现了……好吧,呃,但是真的很难忍住吧……”

“那你也不能直接把人拐跑啊。”

姬鹤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先不说一文字这边会作何反应,首先那么粗糙的计划,肯定就不会成功的。”

“万一呢!要不是阿鹤当着她的面戳穿,明明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

“可能。”

姬鹤抬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睛,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用词,“你自己也说了,可能。”

“嗯……就……”对面声音明显弱了下去,眼神也开始游移。“……也,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

“没用的啦,小后。”

姬鹤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她不会同意的。只有这一点,我可以确信。”

“诶?怎么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啊——阿鹤告诉我嘛——”

“原因么,那就必须从她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了……嘛,有些事情在一文字家也不算是秘密,我觉得小后或许会想知道。”

看在对方是至交好友的份上,姬鹤难得有耐心地多解释了几句:

“——关于雏里当时为什么会嫁到一文字家。那时候的实际情况,与双方家族对外宣称的所谓自由恋爱其实并不完全一致。当然,他们夫妻之间确实存在一定的感情基础,但是这桩婚姻的决定性成因,是雏里需要借助这个机会离开三日……三条氏的势力范围。”

“诶,竟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

“具体内情不要问我,我要遵守保密协议。”

“好吧好吧~如果雏里不想说的话,我是不会问的。”

“你知道就好。”

姬鹤继续道,“所以,现在再回到你刚才的问题——那份所谓的邀请,虽然你当着她的面说得相当花哨,但是最核心的目的,只是希望能说服她借助上杉的力量摆脱一文字,我说得对吗?”

“呃,这个,”后家下意识挠了挠头,“这个确实……哈哈……”

“为了离开三条而选择一文字,为了离开一文字而选择上杉——只是名字发生了变化,可是性质却完全没有变。所以,小后,你的邀请和她之前经历的事情,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说到这里,姬鹤的表情微妙地复杂起来,“而雏里那孩子的性格,你也知道……”

——虽然在有些方面非常迟钝,但是在另一些方面又尖锐得过分。夸赞她勇于冒险也好,批判她为狂赌之徒也罢,总而言之,她是在某些时候过分好奇、过分恶劣又过分执着且偏激的类型。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算宁愿毁掉一切、甚至是毁掉自己,也不会甘心留在原地打转。

换句话说,就是骨子里隐隐约约的有股疯劲,一激就起。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正因如此,”他轻轻叹了口气,声气里掺杂半分柔和的无奈,“在第二次面对同一道相仿的选择题时,她是绝对、绝对不会重复选择上一次的答案的——这样的解释还算明白吗,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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