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是临出门前匆匆挽上的，躺下睡一小会儿就乱掉了。
自从正式接手理事长的工作，就日渐忙碌到完全没空管理自我形象。有公开活动的时候会把造型师喊到家里帮忙，至于平常上班，基本就是随便扯一套助理替自己提前搭配好的常服，再简单束一下头发就出门了。
说起来，新晋助理的衣品还挺不错的——名字叫高桥玲子，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勤快伶俐，思维敏捷，是个人品和能力都相当优秀的好苗子。等过阵子把她外派出去，如果成绩不出错，估计还能继续提拔一两级……
神思轻微游走间隙，自身后无声落下熟悉的气息。
郁金香气味绿意清冽，混杂沉静的木质调，隐约沾染柚子茶与甜点的甘香。
气息交缠缭绕，裹挟青年人的微热体温，自身后倾泻而下，盈满鼻息，令你微微晃神。
下一秒，后脑勺顿觉一松，发绳被抽走，长发悉数散下，飘落肩头，颈侧滑过冷水流动似的触感。
发丝被对方轻轻捧起，正用指尖仔细梳拢。
……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你下意识地绷紧脊背，坐直身体。
奇怪在哪儿？
思绪轻微出神。
“……呢？”
“嗯？”
回过神来时，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含混低柔的话音尾音。“抱歉，稍微有点走神……小后刚刚说了什么？”
头发仍被握在身后人的手上，你下意识忍住想要回头看他冲动。
不能看着对方的脸、也无法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反应。这样的对话方式，总觉得有些不大适应。
“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道歉啦。”
笑声很轻，从身后偏高的方位传来。气流盘旋而下，搔过耳畔，令那片肌肤也开始轻微发痒。
“我刚刚是在说……雏里，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勉强自己了？看起来很累呢。”
“诶？有吗？”
“有哦，毕竟刚刚睡得很沉嘛。”
“说的也是呢……”
你又咬了一口点心，缓慢咀嚼吞下，“……确实还挺奇怪的。明明我最近每天都有睡至少六个小时呀？但是刚刚确实睡得超级沉，好像还做了很长的梦，但是醒过来的时候全都忘了。”
“做梦就是这样嘛。”
身后人动作停顿片刻，很快又再恢复，这次的造型工具从手指换成了细齿梳。
梳齿擦过发丝，沙沙摩挲声响。
“据说如果心理状态不好的话，就算睡眠时长不变，睡眠的质量也会下降诶。雏里近期是不是情绪不太好？”
“唔，好像确实有一些？焦虑啊烦躁之类的。”
你不愿和他多说内情，只含混搪塞道，“可能是工作太忙的缘故吧。”
“哦哦，是一文字那边的工作吗？说起来，我最近有在关注本地财经新闻，看到不少和雏里有关的报道呢……工作真的很辛苦啊，雏里。”
“小后居然会看和我有关的新闻报道吗？”你忍不住笑，“我自己都不敢看欸……所以现在的媒体评价是什么风向的？是叫我‘篡位夺权的野心家’、‘贸然激进的投机主义分子’，还是‘出卖身体投靠先代掌权人的当代商界妖姬’？”
“………。”
梳发的动作很明显地停顿下来。
“……雏里是不是太悲观了啊？”
自身后传来一声苦恼的叹气，“明明也有社论夸你是头脑聪慧的冒险主义企业家耶。”
“哦，那些是我砸钱让他们写的。”
“……”
“不过那些负面舆论也是对面砸钱写的啦。”
你语气轻松地解释，“小后是在担心我吗？没事的，大概是谁干的其实我都有数——媒体作为宣传的喉舌，本身就具有自己的倾向性，当作一种舆论阵地或者推广手段来看就好，不用太在意……”
“但是我不喜欢。”
“诶？”
话语骤然打断，你下意识地愣了愣。片刻沉默间隙，身后人缓缓松手。
梳顺的发丝柔软如水，沿着后脊流丽倾泻而下。
“因为雏里看起来并不开心。”
他的语气突然有些低落，原本甜蜜而明亮的声气也渐渐沉落下去。
“……就算说着不用在意，那大概也只是逻辑上的‘不应当在意’而已——在我看来，雏里只是说服了自己去接受、容忍这个现状，而不是真的感到喜爱或者享受。”
接受、容忍。
喜爱、享受。
……可是，发生的事情已然发生。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这一切真的有区别吗？
你对此感到些许不解。
“雏里或许觉得没区别、或者无所谓吧？”
他又轻轻地笑了笑，“毕竟雏里实在是太擅长忍耐了，可是我对你……我做不到那种程度。我还是更希望雏里能做自己发自内心想做的、做起来觉得开心的事情。”
身后人的指尖插入发丝，将流水似的深色长发轻轻托起，分股叠绕。
“……我不喜欢看到你在睡梦中皱眉痛苦的神色，也不喜欢雏里用那种自嘲的语气描述媒体报道的内容。”
丝带在发间穿梭，编织缠绕，收拢成型。
“在我眼里，雏里发自内心的笑容才是最美丽的。”
“……谢谢你，小后。”
你垂下眼，声音轻柔而苦涩。
“或许，的确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一直在自我麻痹、自我忍耐，不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居然需要专程麻烦阿鹤……”
“但是，也只有忍耐这种事情，才算是我的专长了吧？”
言至此处，你近乎无力地苦笑一声。
“现在这副模样，已经是我竭尽所能做到的最好了。”
“雏里……”
身后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方才有些压抑地开口：“在感到疲惫的时候，难道你的反应就只有‘继续硬撑着’这一个选项吗？”
“欸？”
你愣了愣，“目前也只能这样了吧？毕竟一文字也没有更合适的继任者……”
“那也不能全靠你一个人呀！”
他当即反驳道：
“一文字那边上有则宗、下有南泉，内有日光、外有道誉，就算雏里暂时放下工作，事务也不是完全不能正常运转吧？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雏里现在最重要的正事明明是好好休息！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比什么都重要！”
“休、休息吗？”
你被他一叠声的抗议冲击得脑袋发晕，“我们现在不是正在休息……”
“这种程度的休息对雏里来说完全不够吧？需要一次彻底的休假才行，也就是所谓的度假啦、度假~”
“度假……？小后说的难道是那种，沙滩海岸泳装冲浪板和椰子树之类？”
“嘛，也不一定非要是海滨度假？不过如果能看到雏里穿泳装的话我表示一万个强烈支持……咳咳，总而言之，我只是觉得雏里需要先离开熟悉的环境，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好好休息，放松身心、远离工作！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等一下啊，这家伙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
“所以小后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要邀请雏里一起出去度假。”
他非常果断地跳到最后总结阶段：“就在刚刚、本人单方面通过此决议——姐姐我们一起请假出去玩吧！”
“欸？！好突然！”你吓了一跳，“那个、总之、要先商量一下时间和地点吧……”
“就去米泽藩怎么样？”
“米泽藩？”
“没错没错，上杉氏米泽藩，也是我的老家，雏里想去吗？”
大约是因为提到了家乡的缘故，他的语气微微扬起，隐隐有些雀跃：“那边的风光和首都中央区可是很不一样的哦？自然环境很好，风景很秀丽，农田的土质水质也棒，产出的大米超级优质……总而言之是个好地方！”
“欸……”
“雏里不是很喜欢我发在动态栏的那些照片么？有好几张都是在米泽那边拍的呢！怎么样怎么样？心动吗？务必来看看吧？和我一起去那边休息几天吧姐姐，我可以给你当向导哦？”
……度假，休息。
逃离沉重疲累的此方，探索从未去过的新的彼方。
你隐约有些意动。
没有和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的勾心斗角、没有旧式大家族的规矩和责任，没有流言蜚语与社交议论、没有过往种种旧情纠葛的……崭新的地方。
——提议者的描述是那样有理有据、甜美动人。
被那情绪高昂的话语煽动，不自觉地联想起自己曾经在社交软件上看到的、那些由对方所拍摄的既美丽又陌生的风景，
某种几乎迫切的渴望在瞬息间悄然上涌，甚至淹没掉了先前捕捉到的那点微小异常。
“我……”
尚未没来得及开口，门畔突兀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咔哒。
有人打开了房门。
*
“阿鹤！”望见门后那道十分熟悉的身影，你下意识扬起笑容，小幅度地向那边招了招手，“你回来了！”
“抱歉，雏里，和物业那边的交涉时间有点长……”
姬鹤匆匆推门进屋，甫一与你对上视线，突然停住，没再说话。
像是在仔细观察现场气氛，他的目光在你和后家之间徘徊几轮，最后停留在你身后的方位：“小后，你刚刚在和雏里说什么？”
不知为何，总觉得阿鹤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些……警惕？
你困惑地眨了眨眼。
“哟，阿鹤回来啦！”后家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爽朗，“我吗？我没说什么啊，就是在邀请雏里一起出去玩。”
“出去玩？”姬鹤挑眉，“去哪里？”
“米泽藩！”
“…………小后。”
姬鹤揉了揉额头，神色有些无语，“你是家乡形象宣传大使吗？雏里最近很忙，别做那种会让她为难的事。”
“诶——可是米泽真的很好啊！”
后家委屈地叫了起来，“哎呀一起去度假嘛阿鹤，和雏里还有我一起——从中央区坐飞机过去也就一个半小时，现在出发还赶得上明早的吾妻山日出呢！”
“把夜爬野山看日出当成休息度假吗？真有你的。”
姬鹤无奈叹息：“但是，先不提行程安排的问题，首先一文字那边就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家主离开本邸的。现在形式还不稳定，冒然远行太不安全了。”
“那就先斩后奏，先过去然后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不就行了嘛！”
后家干脆地回道：“不管是一文字、还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让他们别过来打扰就好了——说到底，雏里并不能完全算是一文字那边的人吧？要我看，就应该让真正该担起责任的家伙去做事，那边明明就是在压榨她过度劳动。”
“我不否认你说的部分事实，但是雏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