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下!”
你敏锐地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匆忙打断二人对话:
“那个,小后,‘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是什么意思?就算真的出去玩,也不能和这边完全不联系吧?万一项目组那边有紧急会议之类的……”
“休息的时候还在想工作的事情,那还叫休息吗?”
不知为何,后家的态度似乎异常坚决:“比起责任、义务那种次要的事情,雏里还是要优先爱惜自己才行啊。”
“可是我……”
“什么是主要、什么是次要,那是应该由雏里自己决定的事情,小后。”
姬鹤突然抢在你前面出声,“你无权替她选择。”
他的语气中有明显的冷淡与不满。
——阿鹤很少有这样情绪激烈的时候。
你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现场气氛突然陷入轻微静滞。
良久,身后方才响起后家的声音。
“是啊,阿鹤,她的事情不应该由任何一个旁人决定……本该是这样的。”
这次的语气要比之前更轻缓、更沉静。“可是,就算说着这种话,阿鹤难道就真的能做到吗?”
欸?
“……在她感到痛苦、感到难受的时候,就算对此一清二楚,难道你也能够真的忍住、只是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直到她开口请求才出手相助吗?阿鹤,你不是这么做的吧?”
这是在,说什么?
“那也不应该用的这种方式,小后。”姬鹤淡声答道,“你明明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性质差异。”
“如果阿鹤不说明白,就算是我也不会懂哦?”
“言语层面的修饰,有时也等同于一种欺骗。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吗,小后?”
“……啧。”
语调似有不快。
“那个,阿鹤……?”
这两个人,到底再说什么啊?
是在吵架吗?好像又不是很像……不太明白。
你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哑谜,只能仰起脸,向姬鹤投去求助的视线。
年轻俊美的咨询师先生正双手抱臂,斜倚在对面的门边。
视线交错,那双朝你望来的蓝色眼眸中蕴着些许复杂难辨的情绪。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终于从门边直起身走过来,微微弯腰欠身,与你视线平视。
“好吧,抱歉,雏里。刚刚是我没控制好情绪,大概是因为还在倒时差,大脑不太清醒……总之,你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就好。如果觉得太累,的确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不过假期的预计行程,你打算安排多久呢?”
他轻声问道,“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
“一个月也太长了吧?”你下意识循着他的思路说,“就算是休息,本邸这边的事情也不能放着不管……”
“只是休假而已,不至于让世界毁灭啦,雏里放轻松一点。”
这次出声的是后家。“如果只是缺了一位新上任的家主就立马破产垮台,这么脆弱的存在可不像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菊一文字啊——不是么,阿鹤?”
“……嗯。”
不知为何,姬鹤的语气听起来总有些不情愿。
“所以说,比起那些事情,雏里只要优先考虑自己的需求就好,不论是我还是阿鹤都会帮你实现的——这一次,你想要休息多久呢?”后家问,“多久都可以哦?”
“诶?”你愣住,“多久都可以吗?”
“没错,不管是一周、还是一个月,甚至如果想要再贪心一点,也是没问题的哦?”
话语间,身后人声气渐低,吐息愈发贴近耳际,“……只要雏里想那么做。”
发丝从后侧束起,微热气流混杂浅淡香气,几乎毫无阻隔地自他的唇畔倾落,拂过你的耳边。
湿、热、颤、痒,感官复杂交错。
微妙的异样感。
你克制着动作,小幅度地缩了缩脖颈。
“……甚至,不是临时而短暂地、而是彻底地离开——将接下来的人生与三条、与一文字彻底划清界限——倘若这也是雏里的愿望,我们也并非不能做到。”
话音语调渐转甜蜜轻快,意味半是恳切、近乎诱哄。
郁金香与木质调的冷冽气息愈发浓烈,萦绕鼻尖。
一线微凉触感蜿蜒滑落锁骨。
略略垂落眼睫,视野边际一线暗红,像弯曲盘旋的蛇似的堆叠在领口边。是后家的马尾发辫。
年轻活泼的男生,正是贪图活动方便的年纪,习惯将束起的长发随意搭在肩头,此刻发梢顺着俯身欺近的姿态轻轻垂落,延伸至你的肩头。
“彻底地……”你移开视线,缓慢重复,“……离开?”
“是的。”
这次回答的人是姬鹤:“彻底地——只要你同意,雏里。”
某种意味不明、微妙而奇怪的不安预感,像是从混沌水面下渐渐浮起的一角冰山,愈发鲜明可见。
“…………。”
你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沉默之中,身后人慢悠悠地直起身,似乎是在宽容地等待着你结束思考,给出最终答案。
修长的指节无声而灵巧地穿过后脑盘发间的丝带,终于为新做的发型打结收尾。指尖掠过颈侧肌肤,仔细整理造型,旋即手掌缓缓下压。
最后,动作轻轻地、握住你的肩膀。
与此同时,姬鹤也抬手停留在你的鬓边,挑起一绺滑落到额前的碎发,替你别至耳后。
微凉的指尖擦过耳廓。
你猝然绷紧呼吸。
“所以。”
柔蓝色眼眸缓缓抬起,与你径直对视。姬鹤的声音依旧轻柔、富有耐心: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决定呢?”
洋甘菊的花香自他的袖口倾泻而出,细细密密落在鼻尖。
菊科植物的芬芳。柚子茶的清香。
砂糖。黄油。点心的甜味。混杂木质香调的、郁金香的凉冽香气——馥郁而美丽的气味,自身前身后、四面八方一股脑儿地涌过来,糅成乱糟糟的一团压在胸口,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雏里。
你是想要离开,还是留下?
隐约意识到这是与未来的走向息息相关的、某个十分重要的分岔口。
在这样危险而关键的时刻,你却近乎走神地、无端想起某个雨夜。
空旷的城市街心公园。沾满雨水的冰冷长凳。那晚你对着几乎没电的手机按下通话键,仓促而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去处。
也正是因为那个决定,致使你今日坐在这张椅子上,以如今这副姿态、如今这般身份,面对一份如此相仿的选择题。
命运竟是如此执着,一次又一次地向你抛出相似的命题卷面。
沉默长久盘桓。
“……只能是米泽,对吗,阿鹤?”
你终于听见声音从自己的声带中缓慢挤出,平静无波的抽离语调。
“‘不论多久、不论何种程度’——这样的允诺与保证,只有靠上杉家的力量才能做到。阿鹤,我说得对吗?”
“抱歉,是的。”
姬鹤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间竟隐隐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味道。
“如果对方是一文字和三条的话,那就只有在上杉氏的地盘上,才能实现这份允诺了。”
“……上杉啊。”你低声喃喃。
“雏里是在担心我家那边的状况吗?”
后家的声线听起来倒是依旧轻快。“上杉那边,其实还挺热闹的哦?除了我和阿鹤以外,还有小退、谦信、小豆先生……长船的表亲们也住得很近,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呢。”
他的手还压在你的肩头。
“如果有机会见面的话,雏里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青年的掌心源源不断散发热意,隔着一层单薄的棉布,缓慢扩散至你的皮肤。
异常的第六感先于显性意识,愈发浓烈可循,几乎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之前……不是这样的。
倏然间,你透彻理解了那股异样感的来源。
——距离。
太近了。
不管是后家还是姬鹤,以往都会默契而体贴地与你保持某个恰当的社交距离——足够亲昵、足够靠近,却也保留了充分私人空间,以符合身份关系、不至于令人引起误会或者不适,的距离。
可是现在。
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某道无形的障碍终于悄然化作齑粉,不管是身前还是身后,接触的间距都明显跨过了那条界线。
不论是物理上的,还是话语中的。
——反应过来的刹那,身体陡然僵住,无法动弹。
呼吸的气流之中,糅杂的香气萦绕不散。
怀中点心罐玻璃质地,坚硬冰冷,沉沉下坠。
“诶?是不太合雏里的口味吗?怎么还剩下半块……是不想吃了吗?”
耳畔突兀响起身后人含笑的声气。“真遗憾,下次不去他家买了。不过浪费粮食可不好,还是我来帮雏里解决掉吧。”
半侧肩头重量一轻,青年的掌心离开你的肩膀。
他倾身伸臂向前,姿态环抱半拢,指节轻轻弯曲,牵住你的那只正捏着点心的手,向下滑至你的腕沿,勾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然后低头俯近,从你的掌心叼过那块被咬了一半的布列塔尼酥。
异性唇瓣掠过指腹,质地柔软湿凉。
你心头一惊,下意识抬眼,径直撞进身前人的眼眸。
澄澈的雾蓝色宛如镜泊水面,平静无波,清晰倒映己身面孔。
是一张茫然而踌躇的、正在岔路口边徘徊不定的、属于迷途之人的面孔。
“……如果暂时没法做下决定,慢慢思考也完全没问题呢,姐姐。”
大约是因为齿间咬着东西,青年男性的嗓音湿润含混,轻微粘稠。
“我们并不是很着急。这份邀请,会一直为你保留的……阿鹤那边,也是一样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