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给那个孩子做治疗。”
姬鹤倚在墙边,神色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半小时前,他刚刚结束今天的咨询师小组讨论会,正要回家休息,结果半路这位家主大人一个电话喊了过来。
这一路上他就在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紧急事况能让山鸟毛在电话里那样诚挚地拜托自己。
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一个惊天烂摊子。
“……我先暂时不去追究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文字的家主大人怎么就在一夜之间多了一个即将成婚的未婚妻、以及你的未婚妻为什么会有如此严重的情绪躯体化症状——”
“——总而言之,如果你即将和那个孩子结婚,那么我和她就是姻亲关系,山鸟毛。”
姬鹤尽量耐心地解释:“按照心理咨询师的伦理要求,我不能和来访者结成咨询室以外的任何额外社会关系——所以,非常遗憾,我无法给她做治疗。”
“可是她现在还没有和我成婚,不是么,姬鹤?”
山鸟毛劝道,“更何况直到现在为止,你与她之间完全就是纯粹的陌生人关系吧?只是婚前这段时间的短期治疗,应该不能算作违规?”
“短期治疗?那种东西对她的现状不会太大的作用。如果是以此为目标,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话虽如此,可是她现在的状况,看起来实在让人不忍心。”
山鸟毛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长程治疗当然会更好,这一点我也明白。可是,姬鹤,你应该也懂远水难救近渴的道理。我还是希望当下能做点什么,让她稍微开心一些。”
“如果,你是出于这个目的……”
姬鹤拧着眉,沉思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可以先帮忙为她做几次简单的催眠治疗,辅助减缓情绪负担,并在之后把她引荐给新的咨询师——根据你的描述,那个孩子显然受到了一些巨大创伤,需要一定的时间慢慢恢复。”
“完全恢复的话,大概要多久?”
“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是一年,有的人要三五年,甚至十多年——这取决于每个人对自我创伤的接纳和理解程度。”
姬鹤补充解释:“创伤的愈合过程往往伴随着对自我的反复剖析与拆解重组,这其中的难免会产生痛苦,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克服和接受。”
“真辛苦啊。或许有没有更轻松的方法呢?”
“山鸟毛,你应该姑且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社会精英人士吧?还没有到那种会被花里胡哨的虚假广告诈骗的年纪吧?”
姬鹤有些无语地瞥了眼自己的胞兄:“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种药到病除的东西。心理治疗又不是魔法。”
“抱歉,是我着急了……可是雏里现在对外界很抗拒。”
山鸟毛蹙着眉,忧心忡忡:“她不肯去医院,也不愿意接触陌生人。让不相识的咨询师与她接触,我也不放心。目前看来,最有效的方法还是通过催眠让她先暂时忘记这段回忆——真是麻烦你了,姬鹤。”
“遮蔽记忆吗?也不是不行……”
姬鹤想了想,“但是她最近是不是情绪不太稳定?我需要一些时间和她沟通交流、建立信任关系,以助于引导她进入催眠状态。如果对方情绪波动太大,这一步推进起来会有点困难——你得做好有可能会失败的心理预期。”
“我明白。”
山鸟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说起来,这两天我正巧拜托药剂师给她开了一点‘那个’新药,她刚刚才吃了一剂。那东西对于平复情绪应该也有一定的帮助。”
姬鹤闻言,倏然抬起头,冷淡的蓝色眼眸猛地钉住对面人。突然不说话了。
二人对视,沉默良久。
直到咨询师先生终于缓缓地冷笑一声:“家主大人,你不会早就在为这件事铺垫准备了吧?”
“嗯?”
“其实你只是想让我帮她抹除那段记忆,完全没有考虑之后的长程治疗计划——我说的对么?”
“……目前来看,也可以这么理解?”
“药物,还有催眠。”
姬鹤盯着那双赤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警告,“山鸟毛,你分明知道这些东西只是临时的饮鸩止渴而已。”
“你也知道,作为一名患者,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接受正规的长期治疗,可是你还是——这只是一种不健康的溺爱,甚至是在明知道不健康的情况下做出的不健康选择。山鸟毛,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这样做到底有哪里不妥呢,姬鹤?”
现任一文字家主语气温和,神色镇定:“如果雏里现在无依无靠,还需要在这个社会上独自打拼,孤身一人处理所有的人生难题,那么,你的那套学术理论无疑是标准的正解。”
“可是现在,她即将成为我的新娘——从今往后,都只要以妻子的身份呆在我的身边就好、由我来替她驱除那些烦恼的东西就好。所以并没有那种必要,让她为了精神上的疗愈而必须经受那些漫长痛苦的过程之类的。”
“喂,你这家伙……”
“我想为雏里创造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我也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山鸟毛直截了当地打断他,“她只要一直、一直地在那里幸福下去就可以了——姬鹤,这就是我所能给出的最直接、最高效、最轻松的解答。”
“……。”
姬鹤深呼吸一口气,缓慢地闭了闭眼:
“你这是在期待她依赖你,一直依赖下去,直至有朝一日连离开你的身边都做不到。”
“我并没有这么想。”
“随你怎么说。”姬鹤抱住双臂,再次冷笑,“只是我奉劝你一句——别小看她。”
“三条家是什么状况,你比我更清楚。在那种明显不对劲的家庭里长大,还能坚持到安排好自己的婚姻大事、脱离那个巢穴之后才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那个孩子大概远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太多……你不会有办法把永远她拴在自己身边的,山鸟毛。我劝你最好尽快放弃那种荒谬的想法。”
“姬鹤……”山鸟毛的语气有些无奈,“我真的没有这么想。”
“你最好是。”姬鹤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那,你就当我是在溺爱她好了。”
山鸟毛遗憾地耸了耸肩:“我只是单纯地希望能看见她幸福地微笑着的模样而已——呵护妻子,关心伴侣,这本身就是身为丈夫应当履行的职责,不是吗?”
“我不擅长做婚姻情感类咨询,”姬鹤面色冷淡,“所以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
山鸟毛又一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自己的胞弟在介意什么。
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完全无法认同对方加诸自己的种种断论。
“那么,至少请先去看看她吧,姬鹤。”
他转过身,指了指卧室门的方向,再次轻声开口:“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那个孩子……她和上杉家的孩子们,有些地方还挺相似的。”
姬鹤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向对面的说话人。
时隔多年,这位与自己同在这座宅邸内长大成人的青年兄弟,如今气质已然愈发沉稳,举手投足间萦绕着某种危险而微妙的气息——那是属于上位者,抑或是指挥家的气息。
他还是这么善于操纵人心。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始终将自己的逻辑贯彻如一的家伙是最可怕的。
“……只有这一次。”
良久,姬鹤终于缓缓说道:“我先去看看她的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按照你的想法来做。”
“这是看在同为一文字的份上才答应你的,人情你先欠着——但是,山鸟毛,不会再有下次了,除非她自己同意。”
“我明白,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山鸟毛明显松了口气:“多谢你,姬鹤。欠下的人情,我之后一定会加倍奉还的。”
姬鹤深深望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从墙边站起身,推门进了卧室。
……
……窸窣声响渐近。
并不是熟悉的脚步节奏,也不是熟悉的柏木香气,而是某种温柔而缱绻的草木甘香,舒缓的,静谧的……是洋甘菊么?
你睁开轻微困倦的眼睑,对上一双碧蓝如洗的瞳孔。
意识轻微怔住。
十分陌生的面孔。你很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青年束着浅色长发,容貌清秀,气质柔冽无害,让人实在生不出什么警惕心。
他正用一种十分温柔、却隐约掺杂几分担忧的眼神望着你。
“初次见面,小小姐,幸会。”
声音也很好听。
“我是山鸟毛请来的心理咨询师,姬鹤一文字。您也可以叫我阿鹤。”
“你好……阿鹤。”
你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指尖:“我是三条雏里。叫我雏里就好。”
那是你和姬鹤一文字的初次见面。
*
催眠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实际的心理治疗远没有当今热门影视作品中描述的那般夸张万能,仿佛随时随地都能操纵人心的咒语。
为了让雏里接纳自己的引导与干涉,姬鹤最近频繁造访本邸,花了接近一周的时间和她建立初步的信赖关系,之后才开始逐步开展治疗。
姬鹤他的确是喜欢这个孩子的,至少绝对不讨厌——关于这一点,山鸟毛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误判。
他能感觉得到,姬鹤在与雏里相处的时候,不论是神情还是态度,都和对待家里这些一文字们完全不一样……相比之下,反倒更像是和上杉家的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时的状态。
这是好事——这说明至少在与雏里有关的这件事情上,他们目前还可以成为共谋。
短期治疗的进展也姑且算是成功。
利用催眠诱导暗示,雏里终于能够暂时忘记那些会诱发创伤的刺激性记忆,躯体化症状的发作频次显著降低,这几天的精神状态也不像之前那么浑浑噩噩了。
出于健康方面的考量,目前山鸟毛正在监督她降低新药的使用频次——那东西用于短期精神安抚固然十分高效,但是如果长期服用,功效上反而更接近娱乐性成瘾物质……也就是○品的某种下位替代物。
总而言之,是离边缘线很近的高危灰色产物。也只有一文字这种半地下的灰色组织能如此轻易地拿到手。
减药的过程也会产生和戒○类似的成瘾性戒断副作用。虽然程度肯定要轻微许多,但是生理上的难受感依旧会让人心绪烦躁,很不好受。
她最近对光线和声音的刺激都很敏感。
山鸟毛走进卧室的时候,四面的窗帘都被密实地拉紧,屋内只开了一盏暗淡的床头灯。他适应了一会儿室内的光线亮度,四处细细搜寻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人影。
最后是在衣柜的角落里找到的。
在把雏里带回一文字本邸的当晚,山鸟毛就特意派人去购置了一批当季的女士春装,以便她日常穿着。今年的流行色似乎是浅色调的紫色与浅绿,他拉开柜门时,就看见未婚妻把自己埋在一堆色彩斑斓的柔软布料里。
简直像一只筑巢的小鸟。
听见柜门响动,她迅速抬目望来,姿态警惕戒备。凌乱散落的发丝下,深色的眼眸隐隐发亮,浮泛细碎的湿润泪光,眼角也泛着涨红。
山鸟毛这才注意到她正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腕,手背上还有一串嫣红的牙印。看样子大概是刚哭过一阵——也不知道是难受哭了,还是把自己咬得疼哭了。
“雏里,一直待在这里不难受吗?”
他缓慢地蹲下身,轻声诱劝。“要不要去床上睡一会儿?你穿得太薄了,小心着凉,再发烧就不好了。”
“不行……外面,太吵了……光也亮……”
她蹙着眉,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呼吸明显急促凌乱。“好难受……早知道这药的副作用这么大,我就不吃了……不行,山鸟毛,我真的好难受……”
埋怨的语调。尾音微微拖长,简直像是在撒娇。
脆弱又惹人怜爱的模样。
就算是这样的小鸟也很可爱——倒不如说,是更可爱了。
山鸟毛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最好尽快打消“要不然干脆别戒了反正一文字家有生产线供她吃一辈子药也不是不行”的邪恶念头。
他俯身把她打横抱起,送回到床上。
“要不要干点别的事情缓解一下?看看电影?我也可以念书给你听?”
他将未婚妻揽进怀中,轻轻抚摸着对方细微颤抖的脊背,腾出一只手,把床头灯光调到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