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已至初春,天气转暖,今夜预报有雨。
直到在公寓楼前下车站定,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穿得似乎有些单薄。
入夜气温转凉,一层风衣已经不足以抵御初春的晚风。你把外套领口往上扯了扯,心中打定主意,等过一会儿递交完礼物,与对方简单寒暄几句再加个联系方式就赶紧回家,早点泡个热水澡睡觉。
这份朴素的心愿在电梯抵达公寓指定楼层时戛然而止。
中央富人区豪华平层公寓,独立电梯直接入户。金属梯门缓缓打开,入口玄关门扉半掩,屋中光线昏黄幽微,似有人在内静候。
你礼貌地唤了一声打扰了,推门进入。拐过进口过道,往里没再走两步,一股令人不安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
铁腥气。
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画面近乎噩梦一般惨烈。
深红。雪白。浓黑。
客厅顶灯未开,视野边缘没入幽深黑暗。沙发一角,落地照明灯光线柔暖,悉数倾洒在房屋中心纯白地毯,明晃晃地映照织物纹理上大片醒目深红斑块。
——那是血液浸透的痕迹。
散发着铁锈腥气的湿漉洇痕,自你的脚边一路蜿蜒至客厅正中央,正在从那名躺倒在地的年轻男性颅后不断涌出。
纵使光线昏暗、纵使死者的半张脸自太阳穴处被洞开巨大焦黑创口,但是那张有过几面之缘的熟悉面孔,你还不至于将其认错。
中御门时清,你的第一任相亲对象。
礼品袋的缎带提手指尖缓缓滑落。
木质硬匣坠落在地,极沉闷的、咚的一声。
这声响仿佛某种触发讯号,下一秒,距离视野中心稍远的黑暗中传来细微响动。
直到这时,大脑才迟缓地反应过来,这屋中还有另一个活人存在。
眼珠机械转动。视点一寸寸地向后,掠过死者缺乏活性的苍白面孔,掠过那柄自他松开的掌心滑落的、加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缓慢而僵硬地——与俯身半跪在他身侧的另一位在场者对上视线。
熟悉而昳丽的面孔一侧,斑驳血迹滴溅残留,自狭长眼尾末端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诡谲而冶丽的赤痕。
灯光柔薄,落进眼瞳,晕出冷淡的靛蓝色光泽。浓睫翕动,良久终于轻轻抬起,在与你上对视的那个瞬间瞳孔骤然扩散。
眸底金色月华隐约颤动。
“雏里。”
恍惚般的,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嫌疑人,目击者,抑或是应当被称作“兄长”的那个男人。
在你几乎停滞空白的目光之中,他从汩汩流血的尸体旁直身站起,朝你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不是我做的。”
缓慢柔和的解释。
“我知道。”
语气干涩的回应。
“我……”你顿了顿,为自己还能维持正常的说话功能惊讶了一秒。“……我知道,兄长大人不会这么做的。”
他是不屑于为了这种人弄脏双手的。
“也不是我逼迫的。”
“……嗯。”
“雏里,是在怀疑我吗?还是害怕?……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缘故之类的?”
“什么叫……别的、缘故?”你有些茫然地重复道。“兄长、这是在说什么。”
“因为雏里的眼神看起来很……”他停顿一拍,复又慢慢道,“……很不安。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哥哥,好不好?”
“可是,兄长,我,可是……”你的声音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您要和我解释的东西,难道只有刚刚那些吗?!”
“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解释的地方吗?”
对方轻轻歪了歪头,脸上浮起一点轻微困惑的神色。
“我没有对中御门时清作案的理由,这件事与我无关——方才雏里也接受了这个结论。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应该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故意栽赃我吧?所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问题吗?”
“是……这样吗?我、我……抱歉,可是,我不明白,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
大脑一片混乱,语无伦次,发言断续,语调失控抬高。
“……难道您在意的只有会不会被我误解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吗?!……不需要报警吗?不需要通知中御门先生的家人吗?……这是刑事案件吧?是有人死亡的事情吧?兄长、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这样真的对吗……”
“雏里,是被吓到了吗?别慌……先冷静下来,妹妹。”
对面人轻微蹙眉,浮起些许担忧神色,声气轻柔——轻柔到令你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步:
“过会儿会有人来做这些事情的,放心。只是处理起来大概会有点麻烦,所以交给专门的人就好了,不必由我们亲自出手。”
他一面轻声解释,一面向玄关边走过来。
你正绷紧神经,见对方迈进一步,下意识跟着后退一步。双方都愣了愣,又各自停在原地不动。
二人对视无言。
空气之中,血腥气味缓慢弥散,气氛陷入一片令人不适的凝滞。
“……兄长,难道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你的目光掠过对方眼尾那抹血痕,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喃喃出声询问:
“……或者恐惧也好,难过也好,随便什么情绪都好……兄长,中御门他的的确确是死在您的面前,不是么?”
“为什么,从您的眼睛里、从您的脸上,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呢?”
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是发自真心的、如此的……满不在乎。
三条家风在华族中尚算清正,基本的伦理常识与道德教育并不欠缺。你虽然知道自己的家庭环境并不寻常,但是对于生命的基本敬畏、对于普通人际关系的构成,姑且算是有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认知。
而中御门时清这个家伙,固然称不上是个好人——他沾染赌瘾、自毁前途、玷污家族门楣,已经可见一斑——但就其生前行径来说,也绝对不算是什么穷凶极恶罪该万死之徒。就算是其中或许真的有什么隐情,可是、可是……
……目睹一位相熟之人的生命猝然消逝、横死眼前,不论是作为生者这方对于物伤其类的悲伤与震惊,抑或是对于亡者死相惨状的恐惧和惊诧——诸如此类纷乱复杂的反应——难道,真的有人能做到连一星半点的情绪波澜都没有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从面前这个人的眼神、动作、表情里,什么都捕捉不到呢?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旷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血腥气味愈发浓郁,令人头晕目眩。
“……雏里。”
你听见兄长轻轻叹气,他的话语中竟有几分格外真切的困扰意味: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我到底有什么理由,要为一个有可能将你从我身边抢走的家伙浪费自己的精力与感情呢?更何况,还是个如此品行有亏的家伙……”
“对于这种人而言,就算哪一日突然被人发现横死荒野,应该都也不足为怪吧?”
语气平和温柔,一如既往,仿佛与那个旧时辅导你作业功课、陪伴你玩耍休憩的兄长别无二致。可是鼻尖浓郁的血腥、胸口剧烈的心跳、掌心生出的冷汗,都时时刻刻提醒着你,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他之所以会死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庞大之物——弱小之人若是不知其自身之弱,便只能为其无知与自负付出某些重要的代价,并不是什么少见之事。”
身前人抬眸,与你遥望对视。
鲜血滑落脸颊,眼尾赤痕冶艳,他以近乎纯粹迷惑不解的神态,轻声向你询问:
“还是说……雏里,难道你是在为这种家伙的死亡而感伤吗?”
窗外月色转暗,阴云渐浓,城市霓虹灯光暗淡。
你恍惚想起今夜预报有雨。
回过神来,已然认识十余年的、被自己称作兄长的年轻男性,正静立客厅中央,脚下投落的阴影遮覆地毯深红血痕。
那遥遥望来的靛蓝色目光之中,无忧、无惧、无怖,徒有澄澈如洗的平静与漠然,隐约掠过一丝仿若赤子般的纯然困惑。比起人类,从气质上来看,反倒更像是一振冰冷锋锐的兵刃,抑或是一尊出尘俯瞰的神像雕塑。
直到这个离奇到近乎戏剧性的时刻,你才终于如此清晰而鲜明地读懂这个人的灵魂深处最为本质的、也是曾经你无法看透的内核本质。
也才如此深切地理解父亲大人在电话里所说的那句话。
——「雏里,他什么都不明白」。
他当然什么都不明白。
因为他是、他根本是——是无视人伦、无视道德、无视这世界一切微不足道的种种琐屑情感,只有在在物理层面与人类构造一致、实则并不应当归属于人类社会的某种生物啊!
雏里,你真的如曾经设想的那般理解他吗?
你所感受到的来自这个人的一切,真的是属于人类的真切爱意吗?还是某种生物在习惯性地模仿下所营造出的温情假象呢?这就是你曾经自以为所亲近、自以为被眷顾的那个人吗?
——那是多么荒唐、多么自负、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稚想法啊。
目光缓缓滑落向下。地毯中央,面孔熟悉的尸首倒落在他的脚边,仿佛神明祭坛前搁置的一具鲜活牲祭。
祭品。代价。
冥冥之中,有谁替你抵出这条生命作为代价,将遮挡在眼前温情脉脉的虚假面纱彻底扯开,逼迫你亲眼目睹这背后鲜血淋漓的残酷真相。
“雏里,为什么要用那种眼光看着他呢?”
自称兄长之人再度出声询问,语气依旧平和而困惑。“是在为他伤心么?”
“有形之物终将消逝,只是这个人恰巧在这个时刻迎来了终结而已。为什么你唯独对中御门时清如此在意?难道你真的对他……”
到底,在说什么啊。
“雏里,你虽然在其他方面都很聪明,但是选择恋人的眼光真的十分不行呢。”
……不理解。
“所以,就呆在哥哥的身边,下次让我替你来把关,好吗?”
好陌生,好可怕。
大脑一片混沌。
本就摇摇欲坠的腐烂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溃烂垮塌。
唯有冰冷而庞然的恐惧灌满胸口。
在对方向玄关迈出第二步之前,你几乎惊骇地扭头转身,飞奔下楼。
*
……
记忆画面停留在白色地毯上大片猩红斑块。血迹轮廓化作光弧,残留眼底,隐隐刺痛双目。
周遭雨声淅淅沥沥。
倦怠地抬目望去,夜色低垂,阴云遮蔽月光。高楼流溢璀璨,路边灯光昏黄,映亮半空飘飞的连绵雨丝。
天气预报难得没有出错,夜雨如约而至。
中央区繁华街道尽头,城市公园庭院,草坪开阔,周遭空旷无人。你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思绪也如半空乱飞的无根水,嘈杂无序。
……好累。好冷。头痛。
大脑一团乱麻,只是再次试图回忆刚刚发生了什么,就下意识地开始浑身发抖冒冷汗。胃部翻涌,几欲呕吐。
想躺下休息。
可是根本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休息。
不想回家。不想见到兄长……还有父亲。
该去躲到哪里去呢?
自己的公寓?朋友家?酒店?……没用的,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绝对很快就会被兄长找到的。
还有哪里可以去呢?
脑海中浮起的第一个选择,竟然是……
你有些踌躇地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找到对应的联系人页面,指尖悬在拨出电话的按钮上,将落未落。
应该算是……一步险棋吧?
真的要这么做吗?去找那个人……
正在犹豫不定之时,街畔警车呼啸路过,猝然鸣笛。你吓了一跳,咬牙按了播出键。
……
来人的脚步声匆匆靠近。
此时骤雨减弱,庭院中渐起深重夜雾。晚风微拂,将细密雨丝并来客身上柏木浅淡的香气一道迎面送来。
抬目望见雾中愈发清晰、高大熟悉的身影,你绷紧的身体终于稍稍松懈。
“山鸟毛先生。”
你向他开门见山道:“我家的兄长大人,三条宗近,他最近是不是对你……对一文字,私底下做了什么手脚?”
联姻候选人先生脚步匆匆,直到这时才终于在长椅前站定。听见你抛出的问题,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与你沉默对视。
良久,终于低低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你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