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物上残留的微热体温与浅淡木质香气一并从头顶浇落,驱散了湿漉发丝上沾染的寒冷潮气。
“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答道,“不过……咳,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我会处理好的,不必为此担心。”
他明显是犹豫了一下,生硬转开了话题:“反倒是你——小鸟,突然打电话过来,是需要我帮忙吗?”
“我……”
话音停顿。指节轻微用力,捏紧了身前男士西服衣领边缘。
你注视着那个人红宝石一般瑰丽而沉静的眼眸,陷入短暂沉思。
原本,你只是想拜托对方暂时收留自己一段时间。
不过在与他短暂对话、目睹他的反应之后,你的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更加大胆、甚至算得上疯狂的主意……
……真的要这样做吗?
在这个唐突生变的夜晚,毫无准备地赌上自己的未来、命运和一切。
分明知道是一局毫无预计的仓促押注,可是心中隐隐生出某种极为迫切的、蠢蠢欲动的渴望。
去吧,雏里,去做吧。
心脏的裂隙里传来恶魔的低声劝诱。反正也没有其他牌面可出了,反正这场牌局已经糟到不会更糟糕的地步了,不是么,雏里?
那为什么不试试干脆亲手搅乱局面,让一切变得更糟、糟糕到令人愉快的地步呢?
“……我只是,有些顾虑——山鸟毛先生,您现在还……愿意吗?”
指尖松开布料,仿若漫不经心地抬起,拨开一缕紧贴在脖颈的湿漉长发。
“嗯?……顾虑什么?抱歉,可以说得再具体一些吗,小鸟?”
“您是否还愿意和三条家,”你仰脸望他。“联姻。”
细小雨珠自睫稍顺势滚落,滑过微红眼角。唇畔浅浅弯起。
一个足够甜美、足够脆弱、足够惹人怜惜的雾似的笑容。
“之前还以为您那边想要放弃了,觉得有些可惜呢。”怅惘柔婉的。
“……我从没想过放弃,小鸟。”语气无奈。
“原来是这样么?那真是不甚荣幸,先生……真好,感觉安心多了。”
夜雨渐熄,雾气深重缭绕,远处视野朦胧模糊。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您……”
女性轻轻歪头,湿漉发丝滑落锁骨,笑容如梦似幻,仿佛古老歌谣里自海雾之中悄然出现的惑人海妖,向甲板上的水手伸出手,曼声邀请:
“……迎娶我吧,山鸟毛先生。”
谁是捕食之人?谁是待捕之物?
毫无缘由地,只是凭借着天生敏锐的本能,从对方的态度中辨识出隐晦却鲜明的好感,以及某种跃跃欲试的……属于猎食者的气息。
而你恰巧十分擅长扮演驯顺的猎物。
“把我带回去,然后立刻致电我的那位父亲大人……放心,他一定会同意的。”
说到这里,你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位大人啊,他巴不得这样呢。”
“小鸟,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山鸟毛轻蹙眉头,神色流露几分担忧与犹豫。“你现在看起来状况不太好,要不要先缓一缓,想清楚了再……”
啧。
“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去找别人了。”
你冷下脸,不耐烦地收手起身,任由披在肩头的西装滑落长椅,转身绕过他往外走。
第二步尚未迈出,便被人从身后拽住手腕。距离拉近,身体顺势后仰,跌入一个温暖而踏实的怀抱。
“好吧,我明白了——抱歉,小鸟,方才是我不解风情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温柔的一声叹息。“我答应您,小姐。”
“能和您缔结婚约,是我的荣幸。”
身材高大的异性微微俯身,双臂绕至胸前,缓慢收拢,以更加亲近的姿态,将心上人完完全全拥入怀中。
后心贴紧胸口,女性肩背过分瘦削,轻微硌痛肋骨。
……三条家的伙食是不太好么?她有点太瘦了。
据说华族有过午不食的传统,但果然还是一日三餐才能摄入足够的营养吧?
赤红色的眼瞳微垂,烈焰般闪动的眸光之中,清晰倒映出怀中人半掩在湿漉长发下的一节纤细后颈。
像一只病骨支离、羽翼覆水的柔弱孤鸟。
“那就先和我一起回去吧,小鸟。”
他声气温柔地说道。“你看起来很累,或许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会为你准备好房间的。”
……其实,原本是不打算趁人之危的。
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为此他才刻意放缓节奏,打算从长计议。
可是现在,是她自己找上门来,亲手将这份邀请递进自己怀中。
他甚至已经给过她一次重新考虑的机会了。
既然如此,既然连那虚幻缥缈、无迹可寻的命运都选择将这只鸟儿向自己的怀中推来——
那么,当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自投罗网、可怜可爱的落水鸟。
她注定会成为属于一文字的新娘。
直至永远。
*
嘟。嘟。电话接通。
“唷,怎么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和我打电话,三日月?”
“父亲大人,你也知道我这个时候不该有空吗?”听筒彼端一声轻笑,短促冰冷。“雏里现在回家了吗?我找不到她。”
“对长辈使用反问句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三日月。你的礼仪老师应该交过这些基础知识吧?”
“那就请您先告诉我雏里在哪里,不然我大概没有心情和您交流礼仪问题。”
“哎呀,说到雏里,你说巧不巧,我刚刚才收到关于你妹妹的一桩喜讯,想听听吗,三日月?”
“……。”
“刚才一文字那边致电过来,说是山鸟毛先生今晚向雏里求婚,雏里也答应了。那孩子也真是的,大概是恋心迫切,说是打算下个月就举行婚礼。至于你刚刚的那个问题嘛……她今天已经搬到一文字本邸,开始新娘修行了。”
“……是您做的,对么,父亲大人?”
“嗯?在说什么?”
“中御门时清。他邀请我上门做客,说是有一份来自中御门大人的加密文件,由他代交给我。结果刚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当着我的面开枪自杀……这些,都是您安排的吧,父亲大人?”
语气轻缓,声调寒凉。
“不然,怎么就会那么巧,就在上周,他的债务全部转移到了您的名义下了;又怎么会这么巧,雏里刚好会在我检查尸体的时候到现场来?”
“三日月,你现在手里有什么值钱的筹码,足以让你用这种语气来质问我呢?”
“……您如果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哈哈!真是比以前有进步多了,你还真是成长了……算了,作为奖励,我就告诉你吧,答案是‘否’——我所能做的只是把她送到你的面前而已。至于她到底会怎么选择,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
“哎呀,看来雏里是真的彻底放弃你了吗?哈!我之前说的时候你还不信……你瞧瞧,三日月啊,我就说嘛,你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懂过到底什么是爱,也没有资格谈论爱情这件事……”
“……不是放弃。”
对面难得失礼,突兀出声打断,竟是在反驳另一方的第一句话:“她不可能放弃我。她只是被吓到了,被您那过分偏激的手段。”
“啧,还在坚持死不承认吗?算了,你自己慢慢想吧……哦对了,你之前对一文字下手那么黑,直接把人家一员主力大将给策反了,这件事我可是一句都没和雏里说过,算是很给你面子了吧,三日月?”
“那不是重点。雏里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三条家的女儿当然不必在意。但如果作为一文字家的夫人,那就不一定了。”
“………”
“三日月,有空可要记得和你的妹妹道贺,说一声新婚快乐啊。”
“…………。”
“还有婚宴的赠礼、出席的礼服、婚前协议的磋商,都要早点准备起来了啊。作为父亲,我自然是很高兴雏里找到了这样一位优秀的丈夫,但是我也知道,你这个当哥哥的比我还要偏疼这个妹妹。这样吧,要不然婚礼仪式上就让你接替我的位置,负责挽着她的手,把她送到新郎面前……”
喀哒。
嘟。嘟。
电话突兀挂断,忙音空响。
*
哔。
额温枪测温结束的电子提示音。
“……温度……正常……已经,退烧了。”
脑海昏沉坠重。
“雏里,该起来吃药了。”
……是谁,在喊我?
缓慢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渐转清晰,卧室天花板与顶灯装饰异常陌生。意识渐渐收束,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所在的居所是山鸟毛的家,也就是一文字的本邸洋馆。
之所以会在山鸟毛的住所,是因为他答应了你的联姻提议,去向父亲大人致电提亲。之所以会和一文字联姻,则是因为自己在公园里做下了一个完全冲动的决定。又之所以被逼到不得不胡乱出牌的这一步,则是因为……
……想不下去了。头痛。
你艰难地支起身,倚着床头,从山鸟毛的手中接过补充营养的果蔬汁,和今天份的药物。
“怎么样,雏里?”
未婚夫先生在床边坐下,俯身替你仔细梳理鬓侧乱发,温声询问:
“今天身体稍微好一点了吗?医生说你这两天体温很稳定,烧应该是完全退了。”
“嗯……但还是头疼,大概还有点后遗症吧。”
你咽下最后一颗胶囊,语气倦怠:“今天的药里,也有那个东西吗?”
“是的。”
“好,那我再睡一会儿。”
“睡吧,小鸟。”
你把空掉的杯子递给他,慢慢蜷缩回被子里。
自从被山鸟毛带回来之后,大约是因为那晚淋了雨又吹了寒风,当夜你就开始发高烧,意识不清,并发急性惊惧反应。
退烧可以使用镇痛抗炎药物解决,但是在高烧无意识状态下,家庭医生对于这种突发性的惊惧情绪反应也没什么太好的治疗办法。
最后似乎是山鸟毛用了一些非正常的方式,拿到了一文字内部还在研发的某种新药,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药和退烧药一起吃没什么的副作用,且吃完后情绪会异常平静安宁,容易犯困,对于惊恐发作的平息很有效果。
你还挺喜欢这种什么都不用想的宁静状态的,可是山鸟毛并不赞同你频繁使用药物辅助。
他说这种新药虽然不容易和其他药物产生拮抗作用,但是被证实具有一定的成瘾性,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应该纳入管控的那类药剂,只是因为目前太新了,所以尚未被列入名单……总而言之,是非常灰色地带的成分,所以并不常给你吃。
药效上头,头部神经痛感渐渐停止,压抑在心脏深处的情绪也逐渐熄灭,身体一片静谧,困意再度上涌。
你合上沉沉的眼睑,把头埋进软枕,继续睡觉。
未婚夫替你仔细掖好被子,起身轻手轻脚离开卧室,合上房门,只是他似乎并未走远,屋外似有脚步声靠近,旋即传来轻微的交谈声。
……是谁?
隐隐约约的,人声自门扉缝隙钻入耳内。
“……拜托……心理上……需要治疗……”
山鸟毛的声音。
“……我不能这么做。”
另一道声音,全然陌生,声线柔和沉静,十分悦耳。语调坚决笃定。
你轻轻眨了眨眼。
难道是……新来的医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