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财团例行晨会,新任理事长身边的随行人员除了几位熟面孔外,又多了一位许久不曾在总部露面的御前大人。
会议座次在理事长左手边的二番位。
落坐时满室哗然。
……
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引发财团内外议论纷纷,传闻说成什么样的都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日之后,新任理事长亲自发起第二次董事会议。
据会议现场知情人士回忆,那位年轻的理事长女士一改之前温吞散漫的和稀泥风格,开场便抛出一份完整详实的新项目启动方案。企划内容新颖前沿,人员结构改换彻底,明摆着是要开始正式插手高层调动,颇有些新官上任烧一把猛火的意思。
几个常任董事都快到能给新任理事长当爹的年纪了,被小辈这样指手画脚自然十分不乐意,正要撸起袖子拍桌一顿吵,结果起身还没说两句,会议室的门就又被打开。
开门的人是日光一文字,先进门的却是站在他身后的一文字则宗。
积威甚重的御前大人笑眯眯地捧着茶杯进屋,一边说着不好意思早上起晚了年纪大走得慢大家多多包涵,一边顶着参会席上众人几乎凝固的目光,在理事长的旁边施施然坐下。
——依旧是左手侧的二番席位。
之前那还是日光一文字的座次。现在那位CEO先生直接被挤到右手边的三番位去了。
发火发到一半的老油条董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又看了一眼主席台的最中央。坐在上首最中央的年轻女士脸色平静冷淡,两位一文字一左一右坐在两侧,活生生两尊门神。
势力成分昭然若揭。
这下谁都不吭声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倘若这位新晋的年轻人只是靠山够硬,对于其他董事会成员而言,倒也不是不能再争一争。毕竟不论是御前大人还是日光先生,在工作方面都还是相当负责讲理的,如果能指出她的方案有什么错漏之处,那两位肯定也不会睁眼说瞎话,就这样批准她胡来……
结果。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欸,这方案还真就挑不出大问题。
在几位董事响亮的咬牙声中,高层大换血的决议就这样以破竹之势迅速通过了批准。
*
……
习惯,实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距离那次争吵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不到半个月吧?
雨季匆匆过去,近日接连晴好。阳光掠过洋馆白色砖石外立面,在如茵草地上投落棱角分明的阴影。影子缩短,变长,被黑夜吞噬,又在第二日重现。这栋沉默的建筑物仿佛与它割裂封锁的空间、这空间内居住之人的日常生活一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东升西落,日日不变。
可是只有你自己心中清楚,在那个傍晚、在春雷惊响的某个刹那,有人已经无情地举起重剑,将那片曾经高悬于你头顶的天穹重重砸碎。碎裂声响轰鸣彻耳,玫瑰色的天幕寸寸剥落,至此天地开辟,眼前视野与往日再不相同。
在那一刻,你清晰地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曾经在这座洋馆中的平凡琐事、与已故丈夫一同生活的记忆,都仿佛被心脏中渗出的、某种粘稠如树脂的东西缓缓吞噬、包裹,在这跌宕起伏的一个月中静谧地凝结、固化,形成脑海里一道恒久不变的回忆景观,一种标本——它看起来依旧清晰、细腻、栩栩如生,但那也只是接近生命而并非生命的死物而已。
无法触碰,无法抚摸,只能隔着一层琥珀色的距离凝视某个残破的片段,遥遥观赏。悲伤与欢乐的情绪都是模糊而隐约的。
残留的柏木气味被不凋花的甜香侵蚀,渐渐淡去。
一文字则宗最近几乎常驻西之馆办公。
他非常不客气地占用你的半边书桌,理由是这样一起处理文件的效率比较高,顺带着吃饭睡觉也都留在了西之馆,从驻留时间长度来看,俨然成了这座洋馆的新任男主人。
和这里曾经真正的男主人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他在这儿没有自己的卧室。
明明楼上客房还有很多间,走路回东之馆也就五分钟的距离,但这人偏偏就看上了你的卧室不肯走,说是最近睡久了有点认床,再换房间就睡不着了。
你:……
你对此人找借口的能力叹为观止。
被得寸进尺久了,竟然不知何时也对他这样的行径感到习以为常——当然,多少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你目前实在无心和人计较得太细。
因为工作实在是太多了。
真正开始接手管理事务后,你才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倘若自己想要掌控财团的绝对决策大权,而非只是像上次临时会议那样绥靖姑息式地处理矛盾,那么接下来自己面临的工作难度和强度都将比之前远远高出几个数量级。
子公司的那几位大董事都不是冲动莽撞的傻子。他们或许会在一些细小的磕碰摩擦上表现得不太计较,又或者看在大家都是老相识的份上姑且先退一步,甘愿吃个小亏——总归都是自家人,看在理事长的脸面上你好我好一团和气不也挺好,大家来日方长嘛。
但如果有人真的动了核心利益,那也就不谈什么来日不来日了,肯定直接翻脸不干。而股东那边只看业绩说话,高管们则各有自己的立场。你身在其中,需要斡旋调节,拉拢打压,就算被则宗多次夸赞在这方面颇有天分,也实在是头疼又费力。
加之现在项目刚刚落地,推进初期阻力最大,你又才上任没多久,对很多管理流程也不算熟,本就沉重的工作负载更是雪上加霜。尽管有则宗和日光帮忙分担,新组建的管理团队也在以可见的速度渐渐成型,还是免不了天天加班到深夜。
“工作,是不可能做完的。”
职场老油条前辈一文字则宗先生如是劝你道:“把事情全抓在自己手里不放,可不是领导者的良好美德。要我说,你就应该早点休息,尽情放手去压榨那帮小子才对。”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你第一次接手大型项目管理,实在没有经验,对于许多环节的把控还是不太放心,只能秉着尊老敬老的精神嗯嗯啊啊地先应付了两句,说御前大人您先早点休息吧我再看会儿简报就去睡觉。
没想到这人几次三番劝说不成,见你盯着报表不为所动,沉默半晌,干脆叹了口气,走起身,伸手,弯腰,把你拦腰打横拎起来了。
——拎、起、来、了。
是那种非常没有绅士风度的、扛麻袋才会用的姿势。
你长这么大头一遭遇到这种事,猝不及防,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一路无力挣扎的同时怒骂他无耻下流为老不尊不讲武德。直到对方把你扛回卧室扔到床上,趁你一头栽进软枕天旋地转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顺势欺身而上,压住你的胳膊,笑眯眯地礼貌询问:
“理事长大人,您现在不困吗?”
“我不困啊!”
你发出强烈抗议:“我半小时前才喝的咖啡还没消耗完呢!你快起开让我去工作……唔!”
剩下的抗议被一串绵密而粘稠的亲吻悉数吞噬。
“如果您还不困的话,我们或许可以试着用别的方法消耗一下体力。”
在你逐渐从茫然转为震惊的目光中,对方微笑着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衬衫扣。“不然,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地下情人做得不太称职。”
“不是御前你等一下、我先把报表……喂!老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等……呃啊!”
——这老头不是之前还天天说自己腰不好不能加班的吗!
……
……总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已经以一种非常恐怖的速度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最开始的几次还是被则宗以调整生活作息的名义半强制性地拎回卧室,到了后来,反倒是自己对于这种促进多巴胺分泌的方式产生了一点轻微的……身体依赖。加班加到压力过载濒临崩溃的时候,第一反应变成了先丢掉手头的文件,再探身拽过他的衣领接吻。
亲着亲着就非常自然地做到了床上。
习惯,真恐怖啊。
更恐怖的是,做的次数多了之后才渐渐发现,双方的身体竟然微妙地……很契合。
是和丈夫完全不一样的类型——山鸟毛的风格总是克制而温和的,像是在怜惜某种脆弱的小动物一样,不论是亲吻还是触碰的力道都十分轻柔,节奏温吞,舒适和缓,会在确认你没有不适感以后才会继续下一步。比起生理上的需求,反倒更像是某种安抚与守护意味浓重的情绪表达。
现在的地下情人先生却截然不同。
大抵是因为双方在这段关系开始的最初期,就过于赤诚地相互袒露了灵魂里那些扭曲或丑陋不堪的东西;又或许是因为最近你的工作强度太大,高压状态下精神愈发冲动,需要通过某种途径宣泄。总而言之,不管是心理还是行为上都有些缺乏节制,规求无度到几乎放肆的地步。
但的确是契合的。生理层面上非常强烈的刺激与快乐。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会在和情人缠绵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开始和亡夫做对比,好奇怪啊……
这么一想又有点恶寒了。
恍惚回神,身体仍在亲密相接,缠绕交叠。水声轻微,呼吸错乱,节奏愈发激越。古怪的心绪混杂过分锐利的快感,交织成细小的电流倏然窜过脊柱。你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裸露在外的肌肤激起连片细小颗粒,又被血液中弥散的炽热亢奋渐渐抚平,蒸出细密潮湿的汗。
某种模糊而钝滞的心绪在这个瞬间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