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成分的临时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还没等人想明白就又倏乎消逝了。是兴奋吗?是痛苦吗?是愤怒吗?抓不住,想不通。轻微浮躁。心口发烫发痒。呼吸交错渐重。起伏侵入愈深。多巴胺分泌的愉悦感像闪闪发光的灿金雾气,自腹内向上在身体里轻飘飘地升腾流窜,心神迷乱,尚未成形的解答险些从指缝中漏走了。
……啊啊,是背叛。
感官背叛思维,身体背叛意志,现在的自我背叛过去的自我。背叛。雏里,你一直在背叛。你背叛了一切。意识到背叛这件事本身竟然也会产生与之相悖的恶的快乐,而这快乐又进一步加重了罪孽的重量。它压在你的肩头你的颅骨你的脊椎,把一切都重重打碎。碎得那样彻底,与至于欢愉的感官和破碎的自己业已融为不可区分的一体,却隐约掺混着某种杂质般的黑色灼焰。那火光一路烧到胸口,催发出一股蠢蠢欲动的躁,亦或是一种更接近痛苦的愤怒——雏里,你到底在痛苦什么?
想不清,不明白,混乱不堪的意识里只剩下一点想要发泄什么、破坏什么的恶劣本能。这股本能催促着你伸手揽住身前人的肩膀,俯身张口。犬齿牙尖猝然嵌入锁骨。
——可能是咬得太用力了。
情人猛吸一口凉气,动作突兀停顿。
是面对面拥抱的姿势。能感到对方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身体肌肉一起绷紧,然后缓缓抬头看着你。面无表情。
只是眼神有点不可置信。
你也回望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啊,抱歉。”认错的语气不算很真挚,“刚才突然有点走神,想找点儿刺激。”
“走神?”
他终于开口,嗓音沾染几分细微情欲,略显喑哑。“想找刺激?”说着又微微挑眉,脸上渐渐浮起一点兴味盎然的笑,慢悠悠道:
“你说你这孩子,非要招惹我干什么?”
“诶?哪有在招惹啦,只是觉得这次结束该休息了吧御前大人我有点困了……”
覆在后心的手掌突兀向下移动,自顾自地滑落至你的腰际,肌肤残留一线战栗的炙热触感。你陡感不妙,试图缩着身子往后退远,却被对方的胳膊紧紧箍在怀中。
“喂老头你要干嘛……哈啊!”
随后,在愈发灿烂的微笑中,掌心压住后腰,骤然发力,猛地往下一按!
…………
炽白电光斑斓,尖锐侵入魂灵,在视网膜上留下绚烂残影,霎时间将你彻底刺透。
潮水激涌猛涨,淹没口鼻,几乎无法呼吸。
…………
耳畔隐约传来对方一声几乎挑衅的轻笑。
你登时心头怒火再起,又一次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这次是在他的肩头,用力更深,死死没有松开,口腔中渐渐弥散愈发浓烈的血腥气。
可是这次他没有再停顿。
视野晃动,颠倒错乱,手腕交叠被扣紧压牢。你被迫仰倒在床,身前人顺势倾身压下。金色发丝垂落,顶灯逆光,阴影倾洒,视野里浅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某种肉食动物捕猎般紧锁住你。
……
余潮渐退,他低首与你接吻。发丝纠缠连绵,汗水濡湿视野,模糊的视界中看不清那双淡蓝眼眸中到底是何情绪,只记得舌尖交渡的气息残留腥甜的铁锈味。
呼吸间缭绕着柔甜微苦的金色香气。
……最近,睡眠倒是意外地好了不少。
在又一次筋疲力尽地陷入昏迷之前,你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
安眠药的使用频次,好像变低了。
*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艰难睁眼,意识悠悠转醒。你翻身望向身侧,这次床畔的确坐着人。不是梦中幻觉。
说起来,最近好像也没再频繁做梦了。
“醒了?”他低声问你。
“嗯,”你揉了揉眼睛,“现在几点?”
“七点。我看过你的日程了,今天早上没事,不再睡会儿?”
“啊……你呢?”
“我?我开会啊。”则宗微微挑眉,“尊敬的理事长大人,您昨天不是把市场部那边的会甩给我开了?”
“哦……对哦。”你也想起来了。
市场部有几个片山证券那边的老人。最近你在带的新项目偏向于高新生物科技,片山的渡边董事则是更注重实业资产的保守风格投资者,整个董事会里就属他与你理念最不合。他公开表示反对,底下人也跟着拿乔,可有可无的小决策也非要走规章流程开会,摆明了要仗着老资历刁难人。
你懒得在这种事情上花心思,干脆让家里资历最老的家伙去收拾烂摊子。
思及工作,意识终于清醒彻底,这下肯定是睡不着了。你干脆支起胳膊,歪着头看床边人穿衣服。
大约是什么极道传统吗?纹身之类的……山鸟毛身上有,则宗身上也有。主要分布在肩背两侧,大朵赤色菊花自肩头绽开,向锁骨与胸背方向垂落舒展的纤长花瓣。卷曲繁复的纹样间夹杂斑驳的伤口,有咬痕也有划痕掐痕,赤色斑驳交叠,愈发增添了几分血腥怪异的冶艳感。
那些都是你昨晚的杰作。
……这次做得有点过头了。
本身这两天压力就大,有点控制不住轻重,加上昨晚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以至于攻击性意外地很强,甚至像打架——或者说自己在单方面揍他。只可惜力气太弱,那点疼痛并不足以造成威慑,反倒微妙地让他更兴奋了。
真是杀敌八千自损一万。
你沉痛反思,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打算之后加强锻炼。
“好看吗?”
则宗察觉到你的视线,把衬衫拉到肩头,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你:“还在欣赏自己的赫赫战功呐,亲爱的女王大人?”
他的纹身是红色的,身上的衬衫也是红色的。略显凌乱的金发垂落肩头,与胸口纤长卷曲的菊纹花瓣交叠相错。阳光斜斜洒落,金红辉光熠熠交织,灿烂非常。
——抛却你们之间的试探、争执与各种私人感情恩怨,这个人确实是美丽而强大的。
所以你很实诚地点了点头。
这反应倒是让他愣住了。
沉默半晌,则宗率先移开视线。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欸?为什么?”
你好胜心突然上来,故意挑衅。“都上过手了,现在看都不给看吗?好小气。”
“不是……”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点拿你没办法,以至于威胁的话语都更偏向调情的意味。“……会让我想把你关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噫,好可怕哦。”
你笑了起来,语调轻软、半是调侃地反击回去。“山鸟毛就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他?”
则宗笑着摇了摇头,把领口最后一颗纽扣系好。
“他当然不会说这种话。”
他只是真的这么做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