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知道他能帮的地方有限。
御前大人的身份在家族中备受尊崇,地位特殊,影响力也不容小觑。一旦他亲自出手,必然会在财团内外部诱发巨大的风向变化和连锁反应。
如果他能在明面上帮你做点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那自然是极大的助力。可是目前,你的手头并没有足够的筹码打动他这样做。
能够借着过世丈夫的名头以一文字主支的血缘之情换来的,也只能是一个月的指导教学而已。
不过对于已经忙得昏天黑地的你来说,这已经是很有效的帮助了。
——被匿名送往理事长办公室的蓝玫瑰花束才处理掉没多久,压在抽屉底层的信笺还没有拆封。但相比于后来发生的事情,这些都还只是些可爱的小麻烦。
因为今天早上刚刚结束的临时董事会更是一团糟心事。
在会议上率先冲你发难的就是本次临时会议的发起人,渡边诚一郎先生,片山证券持股份额最大的董事——顺带一提,片山证券一直拖到开会前夕的压线时间才向你递交会议材料。
渡边先生在一开场就拎着项目进展报告向你大肆抨击一番,认为新药生产线的进展远低预期,实在不佳,气势咄咄逼人。
“……说到底,无非就是用财报不健康这个理由当筏子,想要插手三原市生物产业园那边的人事调动而已。”
你忍着太阳穴微涨的跳痛,将翻开的资料推到则宗面前,点了点两份候选人的简介:
“渡边先生认为主要原因在于目前的负责人能力不足,然后正恒资本那边就提名了这两个候选人,小林光和斋藤荣一——得亏您让我提前留意一下渡边先生前两年参与的项目经历,不然我真不知道这两位都是他的合作人脉……”
你轻声感慨:“真没想到,这次竟然是正恒资本配合片山证券联合给我做局。”
“哦呀?我也只是顺嘴提醒了一句而已,能注意到这一点,小雏里还是很聪明的嘛。”
则宗笑眯眯地夸完,下一句又抛出问题:“那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目前的项目组长是吉冈化工那边的。要我来看的话……”
你略加思考,娓娓陈述道:“三原市的项目目前已经接近落成,是个换人的好时机。如果在落成正式上线后仍是一直由吉冈化工把持主导,对于我这样的新任董事是最不利的。渡边先生怕是也清楚这两点,才想趁我刚上任的时候尽快促成这件事。”
“所以我批准了更换新的负责人,不过选择的是柳田女士,让她和吉冈化工那边尽快交接,小林先生和斋藤先生在项目落地后再以副组长的身份平调过去。”
“御前,这样安排,还算妥当吗?”
你不太确定地看向对面的一文字则宗。
则宗微微歪头,也笑着回望过去。
——妥当吗?
那可太妥当了。
柳田细子,正恒资本最近正在主力栽培的高管预备役。雏里这样的安排,既避免了吉冈化工在项目落成后一家独大的场面,也卖了正恒资本一个好处。不仅顺势杀了片山证券的威风,还借机分化了正恒与片山的双边合作。
毕竟这两家子公司也只是因为吉冈化工先前占据上风而短暂联手罢了。一旦变成了如今这般双方内部分蛋糕的局面,势必又要产生新的分歧,不会变成铁板一块。
对于一位年轻的新晋董事来说,最怕的就是手下人联合成铁板一块。
则宗甚至已经能想到渡边诚一郎额角青筋暴涨的吃瘪模样了。
他忍不住有些想笑。
或许从长线看来,这并不是最精妙最高效的决策,但是对于眼前这位初出茅庐的新晋董事而言,这绝对是一招破局的好棋。
——要知道,这个孩子,她大概在开会十分钟前都对会场上这三家子公司之间藕断丝连的既往恩怨一无所知。
一周的时间。
仅仅一周,一文字则宗作为从旁辅助的半个指导人,亲眼见证着她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迅速掌握了财团内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摸清了大部分的一级项目的组织成员架构。
不仅如此——董事会议总共才开了短短几小时?就在这几个小时里,她仅凭会场内各方的交流与试探,就能敏锐地探查到一方势力之间的利益联系与个人倾向,抽丝剥茧,仔细侦辨,以一种几乎本能的姿态完成了一次有惊无险的人事变动。
她的大学专业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自然科学?总之是与本次项目毫不相关的学科。
没有受过任何的管理学相关培训,也没有类似的实践履历。
则宗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装作读了两行文字,语气随意道:“很不错的决策嘛……那他们当时是什么反应?”
“柳田女士当然同意了,片山证券那边反对意见不大。吉冈化工的人虽然不是很开心,但是矛头并没有对到我身上,我就找了个由头让正恒资本的人和他们吵了。”
和一帮商界精英在会议室吵了三个小时的架,再想起当时全场鸡飞狗跳斯文不再的状况,你的太阳穴还是隐隐作痛。这痛觉令心脏滋生些微不耐,你勉强压下那股躁动的心绪,用尽量轻缓的语气做了总结:
“不过我觉得他们的反对意见并不重要——不满总是一直存在,只是因为我太年轻站不住脚,所以被他们以冒犯的方式表露出来了而已。”
——既然不是后天学习,那么,这只能是天分了。
掩在浅金色长睫下的浅色眼瞳之中,纯然的欣赏之情几乎满溢而出。
“那么,小雏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则宗的指尖轻轻点在合拢的扇骨上,继续循循善诱。
“之后……”
你揉了揉额角,大脑因为长时间的过度思考而有些犯晕。
之后的计划,这正是你最苦恼、也是需要同御前大人商量的事情。
——会场上的危机虽然暂时得到了解决,但是两家子公司的内部博弈总会有一个结果。况且,依靠他们彼此之间的牵制来保持平衡,本质上也是在资源内耗,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最佳的方案是培养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
日光君或许能算半个自己人,但仅靠他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从这次会议过程中其他董事作壁上观甚至隐隐刁难的态度来看,目前愿意押注你的人也不多;现在开始从零培养新人吗?可是目前是最棘手的过渡期,从时间成本来看,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要以足够高效的手段平息过渡期的事态,迅速站稳脚跟,最理想、最稳妥的选择,还是寻找一位强有力的担保人,比如……
“需要我出面吗?”
身侧传来熟悉的、属于年长者的声音,咬字韵调优容,微微含笑。
欸?
“御前大人?您?亲自替我出面?”
你怔了几秒,方才回过神来:“……那么,您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则宗的回答是一串极为畅快的大笑声。
“小雏里,我最喜欢你、也是最不喜欢你的就是这一点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一边擦着眼角的生理泪水,一边在你微带诧异的目光中轻快地说道:
“你这孩子,好像总是这样,能轻易地看透别人想要的是什么、不想要的又是什么,也总是习惯于利用这个优势,用天平与筹码的等价交易思路去解决所有问题……没错,你天生就在这方面很有禀赋呢——”
“——如果你还愿意留在一文字的话,雏里,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成为一代非常优秀的家主哦?”
……啊。
是游说。
你倏然反应过来,又回想起上一次在茶室的对话,下意识有些抵触地蹙起眉:“御前,你明知道我没有那种意愿。”
这分明就是不具备前提条件的交易,他为何又要再提?
——三条家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
则宗凝望着那张隐约蛰伏躁动不耐的年轻面孔,在心中想。
女性眼瞳色泽偏深,眸中雾气微散,灯下晃动的神光中,偶尔掠过一星冷冽的尖锐情绪。
机敏又狡狯的孩子。
几乎无师自通地懂得如何在那副漫不经心的表象之下维持恰到好处的敏锐与警惕,娴熟地完成观察、判断、索取与掠夺的一系列动作——她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人当做刀、当做棋子、当做提线的傀儡与榨取甘蜜的雄蜂来运用一样。
这个孩子,是与生俱来的持刀人,先天禀赋的执棋手,操控人形的娴熟傀儡师与蜂房里独一无二的女王蜂。
她活该做权力的行使者、蔑视者甚至滥用者才对。
三条氏的老家伙们,到底是怎么会——如何做到的——把那样一个——但凡以一两分权柄浇灌下去就能从骨子里疯长出濒临傲慢的聪慧——的那样一个孩子,调教成她之前那副模样的?
温驯乖巧的华族千金?白纱与珠宝装点的新娘人偶?只能豢养在金丝笼里的病弱雀鸟?
——不,这是一只被磨钝爪牙与尖喙、正局促而怯畏地收敛着翅膀、胸膛里还没来得及长出野心和欲望的,猛禽。
“那如果我说,你愿意留下来的话,下次的董事会就由我陪你开呢?”
则宗放下支颐的手,笑眯眯地向近前俯身:“你呢,还是坐在理事长的位置上;而我呢,我应该坐在哪里呢——让我想想——和日光一左一右,坐在你的下位,怎么样?”
对面深色的瞳孔骤然扩大,碎光摇晃凌乱。
“您,在说什……”
“雏里,”则宗轻声提醒,“你上次去东之馆拜访我的时候,想要和我商量的事情,绝对不止是一个月的新手期指导这么简单吧?”
“……”
“那么现在,困难与机会都摆在你的面前,为什么不尝试向我索取一些更多的东西呢?”
一文字的御前大人微笑着与你对视,缓缓伸手,摊开掌心,此刻的语气仿佛一位谆谆告诫的良师:
“名誉、财富、权力……我有点好奇,雏里,你现在最想从我这里拿走的,会什么呢?”
“…………”
“……御前,”你走神般地轻声答道,“我不会向你索要我付不起的东西。”
“怎么会付不起呢?你的下一个选择,抑或是你本身,就是最值钱的筹码。”
则宗唇畔含笑,轻轻歪头。“如果你想不出来的话,那我先开个价好了。”
灿金发丝之下,浅蓝眼瞳流泻出一丝近乎温柔的浮光。那神态仿佛一种含义隐晦的邀请。
“我可以担任你的副手,全力辅佐你在理事长的位置上坐稳,只要你愿意以任何方式继续留在一文字——"
“比如,嫁给我。”
年长者声气柔缓,语调近乎诱哄:
“这个交易,你看如何呢,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