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白炽灯,光线色调偏冷,自天花板倾泻在手中的文档纸面上。
反光掠过镜片,苍白凉冽。
有点像夫人那时的脸色。
……
“日光?”
日光一文字骤然回过神来,抬头对上山鸟毛隐隐担忧的视线。
——在讣告文件与警视厅资料上被标记为“疑似死亡人士”的一文字家主,正隔着一张办公桌,毫发无损地坐在他的对面。
“抱歉,头儿。”
日光放下手中的纸页,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道:“刚刚不小心走神了。”
“没关系,最近确实辛苦你了。”
山鸟毛心中清楚,日光最近的行程安排并不轻松——一边要负责上任新董事的业务交接与南泉的继承人培养安排,一边又要兼顾新药厂的生产线进度,还要抽空前往这处隐蔽据点,和自己交换情报、商议接下来的方案。
他显然误以为日光刚刚的出神是过劳疲惫导致的,体谅地笑了笑,指尖压在手头的文件夹上。
“反正重要的大方针已经讨论完了,天色也很晚了,要不要先早点回去休息?”
“不,不用。”日光短促摇头,“还有一些时间,速战速决就好。”
“我明白了,那我尽量长话短说。”
山鸟毛略略颔首,将另一叠整理好的计划图摊开,与他一一敲定接下来的计划细节。
这里是三原市郊区乡下的某栋老旧民宅,山鸟毛在早些年前以匿名私人账户购入的一处隐蔽备用据点。
外界无人知晓,一文字的家主正毫发无损地坐在这栋偏僻私宅的书房里。
——他不仅没有死,而且压根就没坐上那辆前去武田石业视察的车。
视察途中的“意外”车祸,不过是一个诱人上钩的饵罢了。
一文字财团的前身主体是极道组织,直到近两代首领,尤其是到一文字则宗上台之后,才开始进行大规模产业转型,从“那边”的生意金盆洗手,现在以常规的地产业、娱乐业为主,加之老本行的港口运输贸易以及新兴的生物医药。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洗白。
那些并非法律严令禁止的,而是尚未纳入监管、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半地下空白地带,需要小心谨慎地在边界游走,稍稍不慎就有可能跌进黑色产业的深渊——对于一文字这样具有老本行优势的家族而言,依旧是相当可观的生意。
近年来,财团运营方针逐步由激进改革转为平稳续航,这些地下产业也被刻意控制在足够秘密隐蔽的程度。但是随着近年来生意规模的扩张,组织内部难免生出一些想要趁机作祟、黑吃黑的蛀虫。
通常来说,只要在暗中将叛徒找出来除掉就好,却没想到这次遇上的对手格外难对付——是高度疑似有组织、有预谋的行为,甚至在山鸟毛和日光亲自接管负责之后,都发生过好几次被成功预判行动导致目标逃走的事情。
——绝对是有内鬼。
而这场由山鸟毛对外故意放出风声的企业视察,以及随之而来的、伪装成车祸的暗杀,不仅间接证实了这一猜想,还诱发出许多新的线索痕迹:例如武田石业在之后一段时间的反常人员调动,又譬如某些离岸皮包公司的异常资金往来。
至于一文字家主的山鸟毛本人,也可以借着“身亡”的绝佳身份隐蔽,趁机在暗中开展调查。
目前对于这项计划完整知情、且来过这处据点的,除了屋中正在商议的二人之外,还有中途被安插进来的南泉一文字。
借着家主夫人安排南泉去财团基层实习历练的幌子,日光将他安插在某家子公司的内部实习秘书岗位,并借机向他说明了整件事情的原委,随后便将侦察和传送情报的任务交给了他。
——本家的小辈隐瞒背景去基层历练,本就合情合理。何况南泉刚刚大学毕业,正是看起来最清澈无害的年纪,基本没什么人会对他设防。
当然,对于南泉第一次被带到据点后,看到山鸟毛的第一眼就发出惊天尖叫并抱紧身边人的大腿边嚎边喊日光哥我是不是看到鬼了喵这种事情,日光不是很想再回忆第二次了。
总而言之,这次他特地申请来三原市出差,一方面是为了新药的生产线进度不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已经到了下一次与首领交换情报的时间。
“……除了这几个离岸公司的负责人之外,南泉最近还帮忙去监控了村上夫人的行程。”
山鸟毛从文件中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日光的面前:“三天前,她和大井运输的总经理助理一起喝过咖啡。”
村上夫人,是那场“山鸟毛意外身亡车祸事故”中肇事卡车司机的妻子,也是其顺位第一的遗产继承人。
大井运输则是武田石业名下的离岸子公司,也是一文字用于白手套交易的代理公司之一。
“顺着大井运输的那位山崎经理,或许我们能找到武田石业内部的那条暗线……所以,日光,”山鸟毛温声吩咐道,“除了之前说的那些资料之外,我们还需要大井运输与武田石业近三年的交易单。”
“我明白了。”日光点了点头。
“以及野津港近期的人员调动,也需要筛一遍。”
“了解。”
“那么资料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山鸟毛放下手头资料,有些抱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本邸那边肯定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吧?我的身份还在假死状态,不能随意出门,实在是辛苦你了……不过有你帮忙,我很放心。”
“您过誉了。”日光微微颔首,神色不变,“本邸那边,夫人也出了许多力。她最近接手了不少工作,董事会那里目前没什么让我帮忙的机会。”
“小鸟的确很聪明,也很努力。”
提到自己的妻子,山鸟毛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我只怕她太拼命了,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又被消耗掉就不好了,还请你务必多多照顾……说起来,她最近的状况还好吗?”
家主夫人的状况……
日光难得愣了愣。
他又想起了临行前与对方的最后一次见面。
灯光,纱帘,窗畔的细雨,濡湿的发丝与带着潮气的衣摆。
散发香气的未拆封信笺。匿名送来的蓝色玫瑰。女性苍白的异常脸色。
……溢满眼眸的、几乎话做盈盈泪珠坠落而下的深色雾气。
她强作镇定地说知道了,日光君,放在这里让我处理就好。
“夫人她……”
她显然知道那位匿名人士是谁。
也显然想将这件事瞒下来。
话语在齿间停滞半晌,终究还是沉默咽下。日光改口道:“……还是有些虚弱,但是最近的精神状态比葬礼的时候好多了。”
“那就好。”山鸟毛明显松了口气。“有在恢复就是好事。”
“不过董事会内可能有人在刻意针对夫人,趁着我这次出外勤的时候突然发起了临时会议。”
说到这里,日光又不禁皱起眉头:“虽然夫人让我安心出外勤,不用担心她那边,但是我还是不大放心,或许最好还是应该中途回去……”
“不用。”
山鸟毛回复得很迅速,停顿片刻,复又解释道:“日光,如果是我说‘不用回去’,那你一定会听从我的指令,选择不回去,不是吗?”
“……是。”
“那么你对她也应该是一样的。”
他抬头冲日光笑了笑,声气依旧柔和,措辞却是命令式的:“在本邸的时候,她就是你的主君。这种工作事项的决定,你应当听从她的命令行事才对。”
“抱歉,是我冒犯了。”
“没关系,毕竟你也是第一次和她共事。”
山鸟毛轻轻摇头,神色不变,垂眸捻起指尖的照片,用手边的打火机点燃。“只有这一次,既往不咎。”
“明白。”
覆满刺青的指节微微松开,扭曲变形的相片纸被燃烧的火焰裹挟,无声坠入水晶烟灰缸中。
火焰沉默地焚烧着,映照出书桌对侧的两双平静眼眸,一红一紫。
一切有形的存留证据都在这片焰光中化作灰白残烬。
“说起来,小鸟最近的睡眠怎么样?”
跃动的火光中,山鸟毛又冷不丁地问道。
“睡眠吗……”
日光想了想,答道:“医生说,她的安眠药剂量有点危险,已经不能再增加了。”
*
“你最近是不是安眠药吃得太多了?”
则宗单手支头,半趴在桌上,拎起你书的随身药瓶晃了晃,啧啧称奇:“比我前两天来的时候轻了好多——小雏里,你真的没有什么抑郁或者轻生的倾向吧?”
“我没有。”
你从堆成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无奈地望了他一眼,额角随着眼珠的转动轻微抽痛。“……只是单纯地睡不着而已。”
“据我所知,睡眠障碍大部分时候是心理问题吧?”
则宗放下药品,面露沉思:“是压力太大还是忧伤过度?不需要找医生看看吗?”
“那种状况也不该找医生吧?心理咨询师会比较对口……”
不过,不管是去医院还是做心理咨询的感觉,都有点讨厌。
沉默半拍,你搪塞着解释道:“我只是最近刚刚上任,要接手的事情太多,有一点焦虑而已。等过阵子姬鹤回国的时候去找他看一看就好了。”
“找姬鹤?”则宗挑眉。“看来你和那小子关系很好嘛?”
“唔……算是帮过我一些忙吧。”
你含糊回答过去,手中工作不停,整理完自己的资料之后,又把一份副本文件塞进一旁正在悠哉游哉拨弄药瓶的退休返聘人士怀里:
“御前,看在我压力大到睡不着觉的份上,这个项目也拜托您指点一下,可以吗?”
最近一直是这样的工作模式——你在这边忙得焦头烂额,则宗坐在旁边摸鱼发呆。等你有问题向他请教,或者他看你实在皱着眉头干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来帮忙点拨两句。
像一只长期处于节能模式的人工智能答题引擎。
“哦?又让我帮忙?”
则宗接过文件打开,懒洋洋地笑道:“虽然能帮你看看材料……但是你也知道,我真的能帮上忙的地方很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