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呢,小鸟?”
“……嗯?呃!抱歉,山鸟毛先生。”
你倏然回神,从窗畔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向坐在对面的联姻候选人先生解释道:
“那边的树上有一只小松鼠在吃松果,一不小心就看入神了……”
“是么?在哪里?”
“诶?您也想看吗?”你有些讶异,“是在那里——您可以往我这儿来一点,从这个角度的话……您看到了吗?”
“好像没有看到,是不是得再坐过来一些?……失礼了,是在这个方向吗?”
“差不多,唔,再左边一点。”
“那个路灯右边的松树?”
“对,从上往下数的第二根树枝,啊,现在跳到右边去了,对对,就在那儿……”
莫名其妙的,两个人一块儿凑在落地窗边看了十分钟的松鼠吃饭。
直到毛茸茸的小动物终于吃饱喝足,甩着大尾巴匆匆遁入林荫深处,你才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视线慢腾腾地从远处的松枝上挪开,落回身侧,刚刚坐在桌对面的人已经在不知何时转移到了你右手边的座位上,正半支着胳膊撑起下巴,沿着你方才指示的方位眺向落地窗外的景观林。
似乎是察觉到了你的目光,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眸又悠悠调转视线,从看树变成了看你。
眼角微弯,笑意浅淡温和。
坐的距离很近,两个人的肩膀与胳膊都紧挨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隐约渡来对方微热的体温,织物上残留浅淡的柏木香气。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反应过来之后,瞬时感到有些无措,绷紧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大约是紧张的情绪表露得有些明显,对方轻轻扬了扬眉,起身去取桌边的茶壶为你添茶,借机不着痕迹地向外侧移了几寸。
红茶汩汩淌入骨瓷杯中,水汽氤氲,湿而热的芬芳甜香逸散开来。柏木的气味被冲淡了。你稍稍松了口气,这时才留意到方才差点遗漏的细节。
“那个,山鸟毛先生。”
“嗯?”
“您刚刚喊我什么来着……?”
“小鸟。”
联姻对象脱口答出,下一秒又低低地“啊”了一声,脸上掠过一瞬微妙的……腼腆?局促?害羞?差不多是类似于这种意味的情绪,总之表情和身上成熟稳重的气质不太相符。
意外地有些可爱。
“抱歉。”他甚至双手合十向你赔罪,“真是失礼了,没有经过同意擅自就用了这样的昵称。”
“嗯?倒也不是这个问题啦,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你笑着冲他摇了摇头,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茶杯边缘,沿着描金花纹绘饰的图案流连。“……只是会有些好奇,为什么是小鸟呢?”
“毕竟雏里的名字就有雏鸟这层含义吧?不自觉地就这样叫了。”山鸟毛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总觉得确实很像小鸟呢,各种意义上。”
“各种意义上?”
“神态、动作、气质……之类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只是直觉哪里有些像。”
“这样吗……”
见你神色懵懂,他便没再多解释,只微笑着轻巧地揭过话题:“说起来,这家的蛋糕,味道还可以么?”
“蛋糕吗?”你愣了愣,下意识扬起符合礼仪的得体笑容,“啊,很美味呢——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加了柚子啫喱的蒙布朗,味道意外地非常清爽。多谢您的款待。”
“那就好。”
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小鸟喜欢的话,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目前与你见过面的两位一文字成员——不论是一文字则宗还是山鸟毛——好像对于投喂食物这件事情都十分有兴趣,也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家族遗传的习惯……上一次是大福,这一次又变成了蛋糕。
这是你与山鸟毛先生的第二次见面。
与最初那次由父亲大人安排的商谈性质不同,这次是对方直接通过短讯的方式邀请你一起听音乐会。说是如果恰好有空的话,还可以顺带一起喝个下午茶。
父亲大人显然对这桩联姻乐见其成。其中最显著的证据就是在你向他汇报了这桩邀约之后,他不仅爽快同意,还特地亲自致电了一文字本邸,向对方表达了一番友好问候,甚至额外打了一笔远超正常约会消费额度的款项到你的私人账户里。
哦,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提前把兄长支去南部的分公司巡查了,免得他又插手碍事。
兄长大人啊……
想到那个人,你又忍不住有些晃神。
脑海中画面一闪而过,是那张熟稔多年的、高华如皎月昳丽如幽昙般的面孔。
不知为何,一想到自那双总是微微含笑的美丽眼眸之中泄露出的某种锐利、凉薄而阴郁的暗色波纹——当那副神态在脑海中具象成型的瞬间,心脏在因为轻微的恐惧而细细战栗的同时,又会无法遏制地孳生出某种极为晦涩、仿佛掺杂着成瘾毒性般的畅快期待。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扭曲的想法。
绝对是心态上出了什么问题。
“……这话由我自己来说,多少有些羞耻——但事实上,我的确没有什么和异性相处的经验,实在是非常抱歉。”
红茶香气浮动的咖啡厅内,与约会对象的谈话仍在继续。山鸟毛似乎没有注意到你轻微的心不在焉,语气温和如常,笑意隐约:
“所以在邀请你来之前,我还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自己挑选的场所对你来说会不会太过老气,之类的。”
“怎么会呢?我还挺喜欢这家店的氛围的。”你轻轻摇头,慢悠悠地用茶匙搅动杯中液体。“气氛放松,环境也很舒适……”
嫣红色的茶水泛起层叠涟漪,将投落其中的面孔倒影分割得支离破碎。你缓慢抬目望向对方,唇角笑意弧度甜美而标准。方才那一瞬的走神思绪已经被抛至脑后。
“而且最重要的是,甜品也非常好吃。”声音轻盈明快。
“这样么?”山鸟毛的神色看起来愈发轻松几分。“看来,小鸟和我们家的御前应当很有共同语言。”
“欸?是上次那位么?”
提及那位大人,很难不让你回忆起那次既古怪又尴尬的会面,心情一时间也变得有些微妙。“……一文字则宗先生?”
“是的。御前也很喜欢这儿的点心,不过这家店不提供预定服务,他平日里又懒得跑这么远过来,所以每次都是我、日光君或者小猫负责帮忙打包代购。”
未来的丈夫此刻正坐在你的身侧,提起自家的亲人时,持重而俊朗的眉眼间浮出几分调侃与无奈的细微笑意,又指了指身侧的那把椅子——上面正搁着一摞方才由侍应生送来的、打包妥帖的礼品点心盒。
海军蓝色硬质纸盒,浮雕烫金印花装饰。盒面中心金色的蜂蜜罐形状LOGO下是一行烫金花体小字,写着“Miele dorato”的字样。
“……他们的店内招牌产费南雪,是御前最喜欢的款式,每次都会嘱咐我务必记得带一份回去。”
彼时的约会对象温声向你解释:“尤其是开心果和杂莓口味。如果当日有售的话,还要额外再各买一份。”
*
“哦?Miele dorato?”
则宗半撑着胳膊支起脑袋,从你的手中接过点缀着烫金印花的海军蓝色礼品盒,有些诧异地念出了盒盖上的花体字店名。
等他揭开盒盖、看清其中的内容物时,又一次惊讶地挑了挑眉。
“费南雪……开心果和杂莓口味的?”
他将盒盖放在一边,再抬起头时,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小雏里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的,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吧?”
“以前……偶然听说的。”
你含混地答过,低着头将衣摆仔细掖平,在对面的榻榻米上端正落坐。“碰巧路过店面,想起来您喜欢他们家的费南雪,就去买了点送过来。”
“碰巧路过?那家店,离本邸的距离可不算近吧?”
御前大人的指尖懒散地搭在手边的折扇上,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扇柄,脸上笑意愈浓:
“倒不如说完全就是在对角线的方向,而且特殊口味也不是天天都会售卖——要不然,我也不会总是踹着家里小子们的屁股让他们帮忙去买了,很麻烦的啊。”
啊,这倒是真没有特别注意过……
你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哎呀,怎么一脸做错了事情的样子?并不是在责备你的意思啊,能收到小雏里的礼物,我可是很开心的哦?”
明明在说着体贴而轻快的话语,明明仍是那副唇角带笑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却总是令人隐隐感到不安。
不论是悠闲过头的笑意,敏锐得有些离谱的洞察力,还是在轻巧而锐利地揭穿事实的下一秒又退回长辈宽和而慈爱的姿态——这种毫无迹象、不符常理的倏然转变。
好像每次和这个人对话,状况都完全在意料之外。
“确实……”
“确实?”他重复一遍,语尾上扬。
“确实不是碰巧。”
你干脆坦白,轻声解释道:“早晨专程跑了一趟去买来的——是特意为您准备谢礼。前些日子在会馆开会的那次,非常感谢您愿意出手帮忙。”
“啊啊,那个啊,只是小事而已。”
十分朴素、语气平和的回答,似乎终于回归到普通的礼貌寒暄范畴以内。你暗暗松了口气。
“就算您认为是小事,于我而言还是帮了大忙……不仅麻烦御前大人帮忙收拾残局,还不小心打扰了您和朋友的聚会。除了道谢之外,也应当和您说声不好意思的。”
“这么客气做什么?”
对话仍在继续,下一句的客套话也在预期之内,“作为长辈,有力所能及的忙还是会帮的,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不必客气,直接开口就好——”
一切正常,时机恰到好处,你微微动唇,心中拟好的恳切措辞压在舌尖,就要趁势脱口而出。可就在这时,对方话至句尾时的语调却古怪地骤然拉长,语调陡转上扬,话音间隙乍泄出一丝轻快而鲜明的笑意:
“——是希望我这样回答吗,小雏里?”
……!
你猛地抬起头。
容貌年轻而美丽的长者仍是那副单手半支着脑袋的散漫姿态。
唇角笑意闲适从容,蓬乱的金色长发半遮住眼眸。浓而卷的睫毛向上掀起时,便能从那浅色的虹膜之中窥见己身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