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将你唤醒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是一贯的平静低沉。“您醒了吗?”
你怔了怔,有些艰难地支起身体,转头望向身侧,隔着对方的镜片与一双深紫色的眼眸对上视线。
日光一文字正略略倾身过来,似乎是在观察你的脸色状况,见你终于睁开眼,额前拧起的眉头方才缓缓松开。
“啊,日光君。”
你揉了揉隐隐涨痛的额角,“抱歉,我刚刚只是想稍微休息会儿,结果不小心睡着了……有什么事吗?”
“您昨天让我和南泉预约面谈,他现在已经在会客厅了。”
“我是有让南君过来,是在……”
你看了眼时钟,愣了愣。“啊,原来已经快到时间了。谢谢你,日光君,我竟然差点睡过了头。”
“没关系。”
对方说着,弯下腰去,将滑落到椅子上的羊毛披肩拾起,替你重新披上。
织物温暖而厚实的质感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葡萄酒与橡木的气息也随着他的动作悉数倾落下来,淌过你的呼吸。
香气馥郁、甘美,带着藤本植物的汁液微涩的气味。
是这位首席执行官先生常用的香水。
距离……太近了。
你的指尖搭在披肩垂落的边缘,动作微顿,抬头望向身侧。
执行官先生正保持着略略欠身的姿势,用指尖将你被压在披肩下的碎发轻轻拨出,重新打理整齐,神色平静而专注。
……丈夫曾经,好像也经常喜欢为你做类似的事情。
一时间,意识竟有些恍惚。
熟悉的动作,陌生的气息,在心脏中隐晦而混乱地交织出令人不安的错乱感。
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是不论如何,又似乎谈不上是失礼或者冒犯,甚至从事实角度来看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对方的肢体动作完全符合礼仪,丝毫没有触碰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大概是错觉吧。
你抿了抿唇,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垂着眼,任由对方动作。
“夫人的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片刻沉默后,日光终于松开指尖的最后一绺发丝,轻声道:“请您务必不要勉强,不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让我代劳。”
“多谢你,日光君。”
你仰脸冲他笑了笑,站起身,裹紧披肩,将书桌上那一沓整理好的文件抱在怀中。
“这次让我自己来就好——走吧,我们去会客厅。”
你匆匆转身,先他一步向书房外走去。
“明白。”
身后传来他简短的回应。
葡萄酒与藤木微涩的香气终于渐渐散去。
*
这次把南泉一文字叫来一起开会,主要是为了一文字的接班人选问题。
“……毕竟山鸟毛先生尚未留下子嗣,财产又全部被我以遗孀的身份继承。”
会议室内,你向坐在桌对面的两位一文字开诚布公地解释道:
“虽然我目前仍然冠着一文字的姓氏,但是到底仍是嫁进来的外人。若是日后再从我的腹中诞生出其他血脉的孩子,想必家族内的股东们也会对这样的情况很头疼吧。”
日光和南泉闻言互相对视,互相交换了一个含义晦涩的眼神。
你正低头忙着翻找文件,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
“那个,大姐头。”
最后是南泉先按捺不住,犹犹豫豫地出声道:“如果大姐头担心这一点的话,其实也可以……”
“没关系的,南君。”
你笃定地打断他:“请放心,二位完全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喵?”
“由于我没有任何生育的意愿,所以在结婚之前,就与山鸟毛先生协商一致,同意由他的侄子、一文字离主支这一脉最近的子辈——也就是你,南泉一文字,作为财团的下一任指定继承人。”
你抽出对应的合同文件,推到南泉的面前,用指尖点了点页脚的位置,向他示意:“你看,这里有我和山鸟毛先生的签名与私章。”
南泉望着签名栏里的白纸黑字与红色印章,瞪大了眼睛。
签名字迹熟悉,合同条款也罗列得清清楚楚,与你所述的内容分毫不差。
南泉抓着文件反复阅读,确认再三,方才抬起头,先看了眼你的脸色,又转头望向自己身侧的日光,见他面色平静毫无反应,方才再次扭过头来,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
“没错,南君,拜托你了。”
你点了点头:“鉴于你刚刚大学毕业,目前还没有通过管理层的培训和考核,所以至少近几年内,会由我在明面上暂时代管一切事务。但是你现在也需要积极地参与进来,尽快完成前序考核。”
“大、大姐头!那个、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喵?我才……”
“南君,你不可以这么想。”
你轻轻摇了摇头,定定望着对面的金发青年。
年轻的继承人容貌尚显青涩稚嫩,金瞳璀璨,眼眸圆润,举手投足间充斥着年轻而天真的、孩子气的烂漫气氛。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眼睛……
也像极了曾经同样天真而单纯的你自己。
“我当然也知道循序渐进会比较好,但是毕竟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太突然了,那个人他……”
你张了张嘴,突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沉默片刻,方才再度低声开口:
“……总之,已经不是正常地按部就班就足够的时候了,南君。”
如今的当家首领走得实在过于突然,接过权柄的遗孀又身份微妙,且尚未展露出足够让家族信服的能力与忠诚。不论是伺机侵吞转意财产——虽然南泉十分清楚,自己的伯母对这种事情完全毫无兴趣——还是对接手的遗产撒手不管,任由虎视眈眈的外部旁支将其瓜分殆尽,对于家族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南泉望着你的眼睛,良久,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好。”
你松了口气,将手边剩下的一摞文件也一并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虽然我的确对一文字的资产没什么兴趣,但是作为那个人的妻子,付起培养继承人的责任这一点,至少还是知道的——南君,接下来除了正常的实习和培训,公司内部的决议你都需要参与进来,有任何需要我出力的地方都请不用客气。”
“这些是近期财团内部正在进行的主要项目相关资料文档,我把它们简单整理了一下,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看。日光君也会从旁指导,我已经提前拜托过他,有不懂的问题你可以向他请教。目前只剩下武田石业的相关文件还没有到我手里,等到时候记得一并过目……”
“诶?武田石业的文件?没有送过来吗?”
南泉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早上的时候,我在日光哥的书桌上看到过一本报告书,封面上就写着武田石业的名字喵?”
“早上?”
你愣了愣,“你没有看错么,南君?”
“没有吧……”他歪着脑袋想了想,“LOGO是不是四方菱形的那个?如果是的话,应该就没有看错。”
你没有说话。
他描述的LOGO的确没有错。
现在是下午四点。
——可是,你分明记得,自己在中午的时候给日光发过确认消息。那时候他的回复是“除了武田石业的文件还没有收到之外,其他的都已经送过来了”。
会议室中的三人都一言不发,气氛一度陷入凝滞。
你的视线缓缓调转向南泉的身侧——那名一直保持沉默、神色始终平静未变的执行官先生,等待对方给出合理的解释。
“对不起,夫人。”
日光抬手推了推眼镜,终于沉声开口:“因为早上整理文件时过于匆忙,我不小心把那份文件遗漏在桌上,如果不是南泉提醒,方才我也没有想起这件事。”
“是我的疏忽大意给您造成了困扰,实在是非常抱歉。”
*
……疏忽大意?
直到会议结束,你站在会议室的门边,目送着日光和南泉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连廊的拐角尽头,脑海中的疑云仍然久久没有散去。
真的只是不小心忘记了吗?
日光君做事一贯严谨,不像是会出这种低级纰漏的性格。
更何况,出差错的那份文件……
偏偏是武田石业。
——一文字财团旗下的中小型石材企业,财团营收占比也是不上不下,在同类市场不算惹眼。实际占据盈利比重最大的收益项目,是某几种特定石材的海外开采、运输与入岛进口贸易。
与武田石业对接最频繁的长期合作运输港口,位于本岛东部南前市的野津港。武田石业的公司总部也设立在那附近。
而你之所以对这家企业的背景信息如此了解,则是因为丈夫最后一次出远门的任务,就是应了武田石业的邀请去野津港出差视察。
接引他的车辆在赶往南前市的路上与对面的卡车相撞,一同滚落进山道下的自然森林。事故发生突然,道旁又有悬崖与瀑布深潭,打捞团队连续搜寻一周有余,依旧找不到尸体,只能根据现场状况勘定为没有生还可能。
他再也没能回来。
偏偏被扣留的是武田石业的文件。
而扣留这份文件的人,又偏偏是日光君——丈夫的心腹近臣。
更微妙的是,你还记得,丈夫在这次出差之前特意将日光君留在书房内,与他闭门畅谈,聊了整整一夜。
……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无形之中,隐约能嗅到某种令人不安的、散发秘密与危险的气息。
你缓缓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咬住自己的下唇。
犬齿刺入软肉,轻微的痛感刺激神经,催发出某种切实的、令人意识到”自己仍然活着”的存在感。
这份切实存在的痛苦令你稍稍冷静下来。
……总而言之,一直保持孤立无助的状态是绝对不可以的。
原本的计划是让日光君帮忙,等到南君足以负起重担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卸下担子离开这里了——可是,方才在会谈上发生的小插曲却为你敲响了一记警钟。
——日光君,虽然毫无疑问是山鸟毛的忠实旧部,但到底并非自己的近臣。
旧主已去,比起像自己这样从未涉足过家族内部事宜的年轻夫人,他所希望效忠的下一任主君,或许另有选择也说不定呢?
但是,如果连自己最熟悉的助手、丈夫最亲近的左膀右臂都无法信任的话,又还能信任谁呢?
你仍然闭着眼,揉了揉隐约发胀的额头,缓慢梳理思路。
不论如何,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如果继续依靠日光这一张单牌,显然风险极大。更加保险的方案是再拉另一方势力下场,在壮大己方力量的同时保持平衡。
这样的人选,最好是属于一文字主支这边的立场,在家族中有一定的权力和地位,和日光君不能存在明显的利益冲突,但也不能有太亲近的合作关系……
合适的选项,到底是谁呢?
混沌纷乱的思绪之中,如同幻觉一般,隐约回忆起某种悠远而复杂的香气。
掺杂苦涩药香与焦糖似的、不凋花的甜香。
……啊。
你缓缓睁开眼睛。
好像,找到了。
*
与此同时,二楼会议室外的连廊尽头,向一楼出口延伸的楼梯拐角处。
“日光哥!”
日光一文字的脚步匆匆停住。他转身抬头,望向落在自己身后的南泉一文字。
比自己高出几级的台阶之上,年轻继承人站定在那里,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某种复杂而古怪的情绪,像是在困惑,又像是某种极隐晦的诘问:
“日光哥,你是不是没有告诉她……那件事情。”
“什么事?”日光淡声回道。
“一文字家的遗孀……”
南泉犹豫地停顿片刻,终于还是小声说出口:“在丈夫去世后,是允许族内转嫁的。”
楼梯间顶灯昏黄,在日光一文字停步站立的拐角处投落大片阴影。
从南泉的角度望过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窥见对方的镜片之下绷紧平直的唇角,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冷淡气质,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端倪。
于是他捏紧手中的合同文件,继续说了下去:
“不仅如此,与族内的通婚也不必局限于一个人,也就是说,如果她能继续留在一文字的话,或许可以选择……那个……”
圆润的金色眼瞳微微转动,望向二人身侧的墙壁花纹。
“……共妻。”
“她不会同意的。”
“欸?”
南泉怔了怔,再度向日光的方向看去。
可是对方已经转过身去,沿着楼梯向下走远,只留下一句低而沉的、仿佛叹息般的余音:
“她的眼睛里,根本就……谁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