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你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只是没来得及张口,那位陌生人先生已经先一步抬起手,用指尖抵住自己的嘴唇,笑眯眯地冲你眨了眨眼,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也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能被那个人发现。否则、否则……
你将那声差点溢出唇边的尖叫咽下去,终于冷静下来。意识转圜回神,方才察觉到时间才过去短短一瞬。
咔哒一声,门再次被打开,屋外人的声音悠悠落入屋内,迂回穿过屏风。
“则宗先生日安。”
果不其然,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得体文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哟,好久不见,阁下今日突然突然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一文字则宗仍是那副轻松散漫的语调。“来找我喝茶叙旧么?”
“叙旧就等下次吧,”对面笑声轻缓,“我是来找家妹的。”
……好难缠。
你垂下眼,有些烦躁地咬着唇,手指不住地绞着袖边布料。大脑因为过度紧张有些卡壳,神思恍惚。就在这时,鼻尖落下一点潮热湿润的苦涩香气,怔然抬头,才发现坐在对面的陌生男性正在斟茶。
他将书倒扣,搁在一边,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茶壶柄,取了只新茶杯倒满茶水,施施然推到你面前,又往自己面前那只半满的杯中再添了些,方才重新捡起书,坐回去,慢悠悠地翻过一页。
一连串动作,他的目光却没有一次再落在你身上——这个细节一下让你放松了许多。
你沉默地眨了眨眼,捧起杯子,小口啜饮。是静冈产的深蒸煎茶,苦涩后有回甘,很好喝。
“……阁下消息真是灵通啊。”你听见则宗仍在同屋外人掰扯,语调慢悠悠地拖长,叫人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心还是故作夸张。
“我们可怜的小雏里已经在家伤心难过好几日了,今天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就恰逢您来会馆做客,这可真是太巧了——不过她应该在开会吧,内部会议是不会让您进去的,真遗憾呐。”
“是么?可是我刚刚看见她往这里走了。”
“哦?确定吗?今天的会还没结束呢。”
“她会早退的。”
“哈哈,您这话说的这么笃定,简直像是有预知术了,那可太神奇了。”
“说不定是心有灵犀呢?”对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轻轻笑了一声,“毕竟家妹与我感情甚笃,说是兄妹情深也不为过……”
你听得恶寒,实在没忍住,浑身一抖,搁下茶杯时的动作也大了些。很轻的当啷一声,但室内实在安静,这响动便很容易被人察觉。
门边的谈话声也停了。
“哦?则宗先生的屋内还有客人?”
那熟悉的、属于你的兄长的声音似笑非笑,语调微微扬起,颇有些强势起来的意味。“虽然有些失礼,但是还请您谅解一下我想要与自家妹妹见一面的迫切心情——也不知道您的那位贵客是否见过家妹呢?说起来,我方才往这儿走的时候,好像有看见她往这间屋里走……”
则宗沉默半晌,没有说话。你几乎屏住呼吸,指甲深深嵌腕侧软肉,动作滞住。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听见御前大人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孙六,让你自己呆着安静喝会茶,怎么还整出这么大动静。”
……啊,原来他叫孙六。你想。
“我本来也只是想借地躲个懒,哪里知道你们这儿礼数这么多,连喝茶都不允许有响动。”
名为孙六的陌生男性终于开口应声,嗓音低沉而平稳,一种山岳般厚重的、令人安心的质地。他一面用随和而家常的语气抱怨着,一面低头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你自己的家事你自己处理,我可不想管烂摊子。”
“真是的,蹭我的茶喝也就算了,净给我添麻烦,到头来还要埋怨我。”
则宗也笑着调侃回去,再下一句话就又是对着屋外的人了:“阁下,你看我这屋还有客人,令妹也不在这处。休息区的地方还挺大的,你若是想闲逛,还是去别处吧。”
片刻寂静后,对方的声音终于再次缓缓响起,这次话语中的笑意终于淡了些。“看来是我多有叨扰了,实在抱歉。”
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咔哒。门再次关上。随后是慢吞吞的踱步声走近。在你有些紧张的视线中,则宗蓬松的金色脑袋再次从屏风后探出。
直到这时,你才终于松了口气:“谢谢您,御前大人……”
“一点小事而已,正好我看那家伙也烦,天天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也不知道肚子里在打什么坏主意。”
则宗倒是毫不顾忌在你面前说你的兄长的坏话。他埋头在手机上敲打了一段什么,末了又仰起下巴,点了点茶室里侧的一道小门,示意你道:“你如果还想绕开他,就走那边的小门抄近路去后院吧。我刚刚给南泉小子发了消息,让他把车开到后院门口,接你回家。”
“诶?好、好的?”你下意识点头,末了又突然想起什么,“但是会议那边……”
“你去不去参会,又有什么说法呢?”
明明没有参会,可则宗却似乎对会场状况了如指掌。他搁下手机,语气随意道,“反正日光那小子都会办妥帖的。”
你愣了愣,心想倒也确实。
在你与则宗交谈的时候,孙六仍坐在茶桌前没动,也不说话,只单手执书,似是在读,实则一行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耳朵里是女性柔和的声音,她说承蒙御前大人帮忙不胜感激,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登门拜谢。他的眼睛一行行字迹模糊不清,清晰的反倒是被遮挡在书页后的、身着黑色长裙的女性身影。她匆匆推门离开,黑色裙摆随着走动的步伐在脚踝边浮动游移,宛如凤尾蝶墨色的蝶翼,蹁跹翻飞,掠过门畔,再也不见踪迹。
只隐约留下一点玫瑰的香气,作为这里曾经有位访客的证据。
“哎呀哎呀,这是在看什么呀,孙六君?”
在则宗故作夸张的调侃声中,孙六兼元终于从门畔收回目光。
茶桌对面,方才还坐着年轻美丽女性的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着自己既不年轻也不美丽更不是女性的同性旧友。
“好奇,多看了两眼,这么大反应?”他半开玩笑道。
“你那是看了两眼吗?”则宗轻嗤,伸手抽走对方手里的书,撇了眼,冷笑一声,“方才还和我说看到第七章了,结果我出去和人聊了十分钟的天,就往后多看了一页?”
“看书太慢也要被你批评?”孙六手里的书被人夺走,只能双手抱臂,好笑道,“你这老头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对我也就算了,对那小姑娘也是。”
“我照顾我家小辈,这也算爱管闲事?”
“你照顾其他几个小辈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孙六笑得更灿烂了,”基本都是一脚踢屁股踹出去,不死就行了吧——不对,这不是走了一个么?连当家理事长突然身亡也没见你变过脸色,到了这孩子身上就……啧,还真是稀奇。”
“人还没找到呢,说什么死不死的,好难听。”则宗喝了口茶,“况且她毕竟是女孩子,和那帮小子又不一样。”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
见则宗只喝茶不说话,孙六支起身,脸上的兴味浓重了几分。
“不是吧,则宗。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孙六兼元。”则宗径直打断他,“但是我知道你不是那么爱抓着某些细节不放的人——你现在,是不是也对她有些过分感兴趣了?”
“哦?”孙六挑眉道,“不行吗?”
两双深浅不一的蓝瞳在半空中视线相撞。
灿金碎发下,粉调的浅蓝色眼瞳缓缓褪去笑意,莫名泛起些锐利的冷意。沉默良久,则宗终于再次缓缓开口,语气发沉:“她是山鸟毛的妻子。”
“是遗孀。”孙六懒洋洋道,“丈夫身死,遗体失踪,现场情况勘定报告显示自然人在该情况下无法存活,再过三个月公告期还找不到遗骸就可以向法院递交宣告死亡申请的遗孀。”
“……你倒是对这种流程非常了解啊。”
“谁叫我就是天天和这种事情打交道的人呢。”孙六答道,随意拎起手边一枚茶杯,捏在掌心把玩。
白瓷质地的小杯,适宜用来观赏深蒸茶漂亮的青绿色茶汤,也衬得杯沿留下的那一圈口红痕迹愈发鲜艳而靡丽。
他又想起方才她低头喝茶时的动作。
仪态优雅完美,名副其实的名门闺秀大小姐。一开始动作还有些拘谨,怯生生的,大约是不习惯和生人接触,喝了两口热茶之后便放松许多,眉眼间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就像是那些在枝头栖息啄羽的小雀鸟,有一点警觉心,但不多,给两口小米就敢往人类的掌心里钻,简直完全不了解人心能肮脏到什么程度似的。
就连那薄唇抿着杯沿,浅浅啜饮的姿态,也和小鸟将喙浸在水中的动作一模一样。
……话说回来,她是完全对陌生人递来的东西没有警惕性吗?就这么随便喝了对方递来的茶,难道不担心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还是说已经习惯了异性献殷勤的行为?抑或是因为自己是则宗那家伙的连带关系,所以被划分为安全可信任的那一方了?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性,孙六在心底轻啧了一声,微妙地有些不爽。
他不爽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给自己的老朋友也找点不爽。
“我说真的,难道你对她就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吗?”
他再次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学着对方的腔调说话:“小雏里怎么突然有了兴致,来拜访我这个老头子啦——”
“行行行你别说了。”则宗受不了地把手里的书扔到对方脸上,“啧,真是麻烦……怎么偏偏有你这么位老熟人。”
“那怎么办呢?”孙六抬手接过书,收进怀里,另一只手上仍捏着那只白瓷杯,“你明明也知道的——对于这种人情世故上的麻烦事,我就是毫无抵抗力啊。”
“哈,那你和她可没什么缘分了。”则宗睇他一眼,“那孩子最不喜欢的就是麻烦。”
“你还说自己对她不感兴趣?明明都这么了解了。”孙六说着,大拇指抵住瓷杯边缘,轻轻用力抹开。
于是那道灼目烫人的红痕也被晕开,在指腹残留一抹暧昧模糊的浅红痕迹。
“兴趣自然是有一点,但大约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到底是哪样呢?”
他抬起头,仍是一脸爽朗地望着自己的老友。“则宗,如果你不打算出手的话,我可就捷足先登咯?”
“那你也得先找到机会——她平日可不爱出门,至于一文字本家的安保漏洞,你就更别想钻了,不可能放你过去的。”
则宗自鼻腔发出一声冷笑,劈手从旧友掌心夺回杯子。
“好好喝你的茶,喝完就给我去工作——就算是老相识,付了佣金也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