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缓缓化开。
温水淹没口腔,裹挟硬质药片,一同淌过喉管、淌过食道,带着一线热意淌进冰冷泛酸的胃脏。
止痛药的药效发挥需要一点时间。头仍然在痛,视野愈发晕眩,茶几上的花束几乎在眼底化作一团模糊不清的蓝色雾霭。
你搁下水杯,偏头不再去看那束花,只是尽力支撑起身体,拧开门把手,跌跌撞撞地往会馆的出口走。
离开……得离开这里才行。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那个人。
出门左拐,穿过回环连廊,再往前走是最后一道拐角。只要绕过去,前方就是会馆正门大厅,司机就候在门口停车场边。
你暗暗松了口气,脚步愈发轻快。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有礼的声音也从斜前方的拐角后传来——
“……劳驾再多问一句,后厅那边的会议大约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呢?”
向前迈出的半步堪堪顿住。
——简直像是噩梦一样的、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声线,毫无疑问,是属于你想躲开的那个人的声音。
……倒也不奇怪。临近如此关头,你竟有些释然地想。他一贯做事缜密,既然存心要与你纠缠,就绝对没有半途扑空的道理。
“先生,那边预期的会议结束时间在半个小时后,但是具体还要开多久也不好说……”大堂侍应生措辞恭敬,语气隐隐有些为难。“我再给您添些茶水吧。今日面包房出品的蛋糕很不错,需不需要我取一点来?”
“不用了。既然信已经送过去了,那么我等的人可能不到会议结束就会过来了。”
对方声音含笑,与他勾画的英文字迹一样,收尾利落而优雅,一种仿佛算无遗策般的笃定。你几乎能想象到他微微扬起的薄唇,与抬眸时掠过眼尾的那一点优雅而柔淡的笑意。
“您介意我在附近稍微散散步吗?”他继续说,“放心,不会往后厅那边走。”
“啊?啊……好、好的,请便,先生。”
“多谢。”
从容不迫的脚步声旋即由远及近,就要朝拐角这侧绕过来。
直到这时,你才倏然从恍惚中惊醒回神——若是继续傻站在这里,下一秒就得和对方面对面碰上了。
你连忙扭头调转方向,匆匆往回走。
大堂入口的走廊步道与休息区的天井庭院相连。连廊回环,围绕天井一周。廊道的一侧是玻璃落地窗,正对中心天井下的枯山水园林造景;另一侧是一连串紧闭的房门,大部分都落了锁,还有几扇门牌前挂着姓名,是某些一文字的家族成员专属的常驻休息间。
你原本决定先往自己的休息室里躲,只是刚刚穿过步道,绕过第一个拐角,又悚然停下脚步。
——不对。不能回去。
自己的休息间门口也挂了名牌。太显眼了,他想要找到实在容易,往那里躲不亚于一种自投罗网。
到底该往哪里去呢?
不过几个瞬息,思绪反转几轮,冷汗汩汩滑落脊骨。不知道是止痛药终于见效还是身体临时分泌的肾上腺素作用,头已经不怎么痛了,只是心脏泵动的频率愈发急促。
对方的脚步声再次逼近。节奏从容,不紧不慢,像游刃有余的捕猎者。
走廊只有一条道直通到底。他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是打算沿着这条路直接往你的休息室方向去的。
你咬了咬牙,干脆沿着廊道一路小跑,每经过一扇门都尝试拧一下把手。终于试出有一扇门没上锁,于是你也不管门口名牌上写了谁的名字、抑或是屋里有没有人,低低喊声打扰了便径直开门冲进去,反身把门关上。
进屋前余光扫过门外,瞥见远处道路尽头有人将要转过拐角,往这边走。虽然被墙挡着,看不见脸,但是那半侧熟悉的身影已经足以让你辨清对方身份。
还隐约听见屋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咦?”,不知道是不是被看见了自己进屋时的动作,你现下也没心思去管,只垂眸抵住把手,将门彻底合拢。
咔哒一声。锁舌顺利弹回。
你松开门把手,徐徐吐了口气,转过身去。
脊背仍在不断往外冒冷汗,抵着坚硬硌人的门板,撑住发软的腿脚勉强站直。目光将将触及室内,方才刚松懈下去的一口气又瞬间提了上去。
——眼前是一间布置典雅的和室。正对门横着一座四曲一双的洒金花鸟图屏风,将室内空间一分为二。屏风前没有人在,只隐约闻见茶香浮动。
一点雾白的水汽自屏风后腾起,飘到半空,又消散开。
有人正在屏风后烹茶。
待你的意识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时,已经有衣物摩挲的悉簌声自洒金纸障后响起,接着是脚步声。在你紧张不安的视线里,一道人影终于自那片绘着鲜花与鸟雀的灿金之下缓缓走出。
那人一头蓬松金发,肩上披着羽织,掌心折扇半拢。与你对上视线,便有些诧异似的挑起眉,浅蓝色的眼瞳里浮起一点笑意,用扇骨抵着下巴望过来,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哦呀,真是稀客啊。”
他笑眯眯地开口道,“小雏里怎么突然有了兴致,来拜访我这个老头子了?”
标志性的蓬乱金发、浅蓝眼瞳,那张虽然说起来有些冒犯但是实在年轻得过分的美丽面孔,以及与和外表完全不同、意外老成的腔调口吻,并不难辨识。
——一文字则宗。
你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一文字的先代首领,如今闲居于本邸的退休长辈。
据说在他上位之前,本家经历过一段冲突不断、内忧外患的混乱时期。就在外人几乎都以为一文字大势已去的时候,是这位大人以某种相当可怖的手段力排众议,继承了族长之位。也是他以一己之力评定族中内乱,重组家族资产,决议把会社原本的主力营业重心从夕阳化的港口运输承包业转移至房地产与奢侈品产业,而这一决策在经济增长大繁荣的初期为一文字株式会社带来了超过20倍的投资回报。
仅用了3年时间,他便将一文字家徽之上的菊纹荣光重新带回众人视野。
虽然在年轻一代的社交界里,这位的名讳已经不常被提及,但若是与那些和一文字家有交情的长辈们聊起他时,家长们大多会流露出一点讳莫如深的神色,末了也不忘提醒家中小辈,务必要对这位大人恭敬些,至少得记得尊称一声御前。
只可惜,就算同在本邸居住了一年有余,你与他碰面次数依旧不多。记忆里仅有的几次简短聊天大概也不算十分愉快,只能说是双方都保持着友好和平的社交距离。
像自己现在这样,冒冒失失闯进对方的休息室里,怎么看都有些,不,是十分的可疑……
更何况你还顶着“前任理事长遗孀兼遗产继承人”这样微妙的身份。
好尴尬。
“御前大人日安。”你勉强扯起一点唇角,干巴巴地冲他问好。
对方没接话,仍是挑着眉看着你,似乎是在等你再说点什么。现在自己是应该说点什么吗?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闯进来?因为在躲人,躲的还是自己的兄长?……听起来好丢人,不是很想说,但是又一时间找不到好借口。
你张了张嘴,思来想去,又讪讪合上,最后干脆抿起唇不说话,低下头假装自己在专心致志地研究地板上的木质花纹。
则宗看起来倒也不着急,只是笑眯眯地倚在屏风边,晃着手心里的半爿扇子,见你在门边撑着门把手,一副想要开门往外躲又始终按不下扶手、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尴尬模样,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轻笑一声,终于大慈大悲地开口替你解围:
“是想来陪老头子喝杯茶吗?那就进来坐会儿吧,我这里的点心倒是不少哦?”
“呃,那倒也不……”
你婉拒的话语未尽,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笃,笃。
指节轻轻叩击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与你抵在门板后的颅骨轻微共振,直抵耳膜。
两声,停顿几秒后,又是两声。
是那个人常用的敲门方式。
——他正站在自己身后、就在这扇倚靠着的木门之后。
意识到这一点,你的脸色瞬间唰白。
“哎呀,看来又有新的客人了。”
则宗显然也听见了敲门声,但是看起来却似乎不急着开门。他仍是微微歪着脑袋,满脸兴致盎然,就这样沉默着与你对视。
……怎么办?
你又开始出冷汗了。要告诉他吗?怎么说才好?
“门外的那位,就是小雏里不想见的人吗?”
你猛得抬起头。
他他他……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还用我开口问吗?”则宗望着你震惊瞪大的眼睛,颇有些好笑,像是有读心术似的,体贴十足地回答了你没说出口的问题,“小孩子的脸上哪里藏得住事。”
笃,笃。
又是两声。紧接着听见含糊的说话声隔着门传来:“有人在里面吗?”
看来是免不了要开门了。则宗终于直起身,走到你面前。
他用收起的扇骨敲了敲你的脑袋,一面伸手触碰你背后的门把手,一面顺势俯身,凑到你耳边轻声吩咐:“去屏风后面躲着,别出声。”
……诶?
御前大人是在帮自己打掩护吗?为什么?难道他什么也不问就这么……诶?
虽然还有许多没搞明白的疑点,但是眼下显然不是适合细想的时机。
你仓促点头,匆匆奔向屏风。慌乱的动作中,耳际似乎擦过对方鬓边碎发,泛起一点轻微的痒,于是下意识偏头去望他。余光扫过,眼尾拂落一抹金色发丝,隐约能从中嗅到一点不凋花的香气。
药质的苦香混杂蓬松温润的微甜,与这位大人的第一印象相仿的、奇异而微妙的矛盾感……不过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就是了。
古怪的联想一阵风似的掠过脑海。
你急急闪身躲到屏风之后,脱鞋爬上榻榻米,膝行至茶桌前,拽过软垫一屁股坐下,终于松懈下来舒了一口气,定一定神,正要打量一下周围环境,一抬头才发现不对!怎怎怎么对面居然还坐着个不认识的人啊——!
是位身材高大的男性青年,披着宽松半敞的深灰色浴衣,及肩黑发被潦草半扎在脑后。他的手中还捧着本书,似乎方才一直在专心阅读,直到被你的突然闯入打断了,才抬头望过来。
隔着一张低矮的茶桌,你与对方凌乱碎发下那双幽深发亮的蓝眼睛直直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