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失去了那沉稳的引导,他的手腕便如同失去了舵的舟,在墨海中胡乱冲撞。笔尖要么落得太重,洇开一团团墨猪;要么提得太轻,留下断续虚浮的痕迹。“一片”二字尚能勉强辨认,“幽心”便已纠缠不清,待到“冷处浓”,更是糊成了一片,难以卒读。
他写得专注,甚至带着几分与自己较劲的执拗,连指尖何时蘸满了墨汁都浑然不觉。直到手腕酸软无力,他才颓然放下笔,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由自己制造的、更加狼藉的墨迹。
心中一阵烦闷与自厌涌上。他摸索着站起身,想要离开这片“战场”,去榻上静静。脚步因为心神不宁而有些虚浮,他走得极其小心,生怕撞到什么,或是摔倒出丑。好不容易挪到榻边,他几乎是脱力般坐了下去,规规矩矩地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再乱动,像一尊被摆正了的、易碎的瓷器。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丝慵懒,停在了榻前。
“皇后今日,倒是安静。”晋弃的声音响起,似乎心情不错。他凑近了些,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松气息,目光在沈杯汝身上扫过,忽然“咦”了一声。
“这衣裳……”他的指尖虚虚地点在沈杯汝素白衣袖的某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怎地染了这么大一块墨?瞧瞧,还有这里,这里……皇后这是去墨池里打滚了不成?”
沈杯汝闻言,浑身猛地一僵!墨?他弄到衣服上了?在哪里?有多大?是不是很显眼?很脏?
他看不见,所有的判断都依赖于别人的告知。此刻听到晋弃这么说,顿时慌了神。他素来爱洁,即便目盲,也尽力维持着自身的整洁,这几乎成了他残存尊严的一部分。如今听闻自己衣衫不整,沾染污秽,还是在陛下面前……
“臣……臣不知……”他声音发紧,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下意识地就想要起身,“臣这就去更衣……”
他摸索着想要下榻,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
晋弃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恨不得立刻将自己藏起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
“急什么?”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杯汝的颈侧,故意用力嗅了嗅,然后皱起眉头,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带着嫌弃的语气说道:
“唔……皇后身上,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
“轰——!”
沈杯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难……难闻?
是什么味道?
是墨汁的臭味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不见自己到底把墨弄到了哪里,是不是不止衣服,连皮肤头发也沾染了?难道是他早已污秽不堪,沾染了连自己都觉察不出的污物?
或者……是因为他病得太久,身上带了洗不掉的药味和病气?
再或者……是他残废久了,终日困在这殿内,自己看不见,是不是早已变得臃肿不堪,浑身肥肉,连汗水都带着馊味?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啃噬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他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极其偷偷地,抬起手臂,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啊……
除了淡淡的、宫中常用的澡豆清香,他什么也闻不到……
可是陛下说难闻……
难道……难道是他自己早已习惯了自身的污秽,连嗅觉都失灵了吗?
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当场哭出来。
看着他这副快要崩溃的模样,晋弃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不再逗弄他,而是伸出双臂,将浑身僵硬、微微发抖的他整个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
然后,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馐。
沈杯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连哭泣都忘了。
紧接着,他听到晋弃带着浓浓笑意的、满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咂咂……朕闻错了。”
“原来不是什么难闻的味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恶劣的、却奇异地让沈杯汝心跳漏了一拍的亲昵:
“是一股……偷吃了墨汁的小花猫味儿。”
“……”
沈杯汝彻底愣住了。
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羞耻和恐慌,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混杂着巨大委屈和一丝隐秘甜意的复杂情绪。
他伏在晋弃怀里,感受着那坚实胸膛传来的震动和温暖,听着那带着促狭笑意的低沉嗓音,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那玄色的衣料中,发出了一声带着泣音的、闷闷的控诉:
“陛下……您……您又戏弄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