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弃带着未散的笑意离开了椒房殿,留下沈杯汝独自对着一室的寂静和那张墨迹淋漓的宣纸。殿内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冷冽的松香和一丝戏谑的气息。
沈杯汝脸上的墨迹已被宫人小心伺候着洗净,但指尖那黑乎乎的污渍,却像是烙印,一时难以去除。他怔怔地坐在窗边,许久,才又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再次摸向那张写着“沈杯汝小花猫”的宣纸。
指尖下的墨迹早已干透,但那力透纸背的深刻痕迹依旧清晰可辨。不同于他自己书写时的滞涩颤抖,这六个字,笔力遒劲,结构舒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霸道与……亲昵。
“小花猫”……
这般戏谑的、甚至带着几分轻慢的称呼,若是旁人敢如此,他定然会觉得是莫大的羞辱。可从晋弃口中写出,带着那样恶劣又愉悦的笑意,落在他耳中,触及他指尖,却奇异地……并不让他感到多么难堪。
反倒像是……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扭曲又隐秘的玩笑。仿佛在那人眼中,他并非仅仅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恪守规矩的“皇后”,而是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画花脸、取绰号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微弱的悸动。
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六个字,从“沈”字的繁复,到“猫”字最后那俏皮的一勾。指尖传来的触感,混合着方才被捉弄时的羞愤与此刻隐秘的欢喜,交织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孟令岩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手中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布巾。他看到沈杯汝如同抱着什么珍宝般,反复摩挲着那张纸,指尖早已被残留的墨汁染得乌黑。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将水盆放在一旁,然后轻轻执起沈杯汝那只沾满墨迹的手,浸入温水中,用柔软的布巾,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拭着指尖的污渍。
水温恰到好处,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沈杯汝任由他动作,目光(尽管空洞)却依旧没有离开那张纸的方向。
直到十指都被擦拭干净,恢复原本的苍白颜色,孟令岩才低声道:“公子,手干净了。”
沈杯汝轻轻“嗯”了一声,却依旧没有放开那张纸的意思。
孟令岩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陛下这幅墨宝,笔力雄健,意趣盎然。若公子不弃,奴才可寻人将其装裱起来,也好……时常观摩。”
沈杯汝闻言,猛地抬起头,覆眼的绸带“望”向孟令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赧然:“装……装裱?这……这如何使得?这般……这般戏谑之言……”
让旁人看到陛下称皇后为“小花猫”,成何体统?
孟令岩的声音依旧平稳:“只在公子内殿悬挂,无人得见。公子既喜欢,留着便是。”
沈杯汝怔住了。他……他喜欢吗?
摸着那纸上深刻的痕迹,回想起晋弃方才带着笑意的声音和那恶劣又亲昵的捉弄……好像……是有点喜欢的。
这喜欢,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卑微,又如此……见不得光。
他犹豫了许久,终是抵不过内心那点隐秘的渴望,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便有劳孟侍卫了。”
孟令岩领命,小心地将那张承载着帝王戏谑与皇后隐秘心事的宣纸卷起,退了下去。
几日后,当那幅装裱精致的字画被悬挂在椒房殿内室一处不显眼、却又恰好在沈杯汝能轻易触摸到的墙壁上时,沈杯汝站在那里,指尖再次抚上那冰冷的画框,然后小心翼翼地,触碰到装裱在里面的、那六个熟悉无比的字的刻痕。
力透纸背的“沈杯汝小花猫”。
他的脸颊微微发热,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在这冰冷华丽的牢笼里,这带着捉弄意味的六个字,竟成了他黑暗世界中,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带着温度的色彩。
荒谬,却又真实。
暮春将尽,夏意初萌。沈杯汝未着皇后繁复的祎衣,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覆眼的绸带也换了一条更为朴素的,仅由孟令岩一人扶着,悄然再次来到了京郊的护国寺。
没有帝王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宫人,他像一个最寻常的香客,踏入了这片梵音缭绕的净土。只是那过于出众的容貌气质和眼上的绸带,依旧引来了些许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