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顾云舒吓了一跳，立刻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想要扶起他。

手刚伸出去，她猛地顿住。

顾云舒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黏腻、血污的左手，如此肮脏、不堪......

顾云舒身前，谢惊澜已经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声。再抬起头时，他额头上沾了点灰渍，眼底血丝更重，声音有些沙哑：“惊澜多谢嫂嫂为谢家费心操持，稳住大局！”

话落，第二个头又重重磕了下去，起身：“多谢嫂嫂舍身相护！”

第三个头：“多谢嫂嫂冒死迎我祖父、父兄灵柩归家！”

“此恩重于泰山，谢家，永世不忘！”

顾云舒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听着他所说的话，心中百味杂陈，一时有些酸涩无措。愣了片刻，她连忙道：“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这像什么样子。如今府门虽然暂时清静了，但难保没有其他眼睛盯着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感：“再说，哪有小叔子跪嫂子的道理。”

这本就是因顾氏一族而起的事情，谢家也不过是其中一颗棋子罢了。是她执意要改写结局，却不想竟叫谢惊澜记住了她的情。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公主，只是一个游离在皇位之外的宗室郡主，做这一切不过是不想再让自己的亲人重蹈覆辙。

可是看着谢家满门忠烈却落得这般结局，她实在心痛。

她想救谢家不假，现在算计了谢惊澜也不假，她从不会后悔。

只是如今看着少年这般直挺挺跪在她身前，忽然让她觉着，原来自己真的生来就有着天家人那般冷漠的心，那般精于算计。

顾云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镇定自然些：“我们既然是一家人，便不说这些见外的客气话了。如今你回来了也好，家中总要有个男儿撑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祖父、公爹和长宴的尸骨入土为安。”

谢惊澜依言起身，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顾云舒手上的左手上，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嫂嫂的手伤得不轻，伤口极深，需得立刻请信得过的大夫来清洗、上药、包扎才行。”

经他这一提醒，顾云舒才又重新想起手上的伤口，后知后觉感受到左手处传来的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先前她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松懈下来，痛楚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讪讪地笑了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将一直紧握在右手中的剑递了过去：“那日去你书房，无意间看到的。”

她轻声解释：“我想着或许能派上什么用场，所以就擅自带上了，没经过你的同意，实在抱歉。”

谢惊澜默默接过剑。

“你一路赶回来，舟车劳顿，又要护着......想必已经是筋疲力尽了吧。”顾云舒继续说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周到沉稳、能主持大局的主母，“府中一直备着吃食和热水，你先进去好好沐浴休息一番，灵前我守着便是。”

她犹豫了一瞬，垂下睫毛，还是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皇伯伯那边，经此一事，怕是不会轻易罢休，只怕很快就会派人再次前来。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像今日这般容易应对了。你需得尽快养足了精神，才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我怕是不能一直这样护住你。”

谢惊澜看着她近乎苍白的脸色，巴掌大的小脸上藏不住疲惫的神色，心中酸胀得发痛。他摇了摇头，语气坚持：“嫂嫂，我撑着住。你这几日劳心劳力，未曾好好安歇，如今又为我谢家手上至此，合该你去好好休息才是。灵前，自有我来守。”

顾云舒也摇了摇头，不再与他多言，越过他直接走进府门，低声吩咐迎上来的丫鬟：“去寻府医来。”

丫鬟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眼圈一红，不敢多问，连忙小跑着去了。

顾云舒脚步未停，直接走向已经布置妥当的灵堂。

灵堂内三具厚重的黑漆棺木并排停放，最中间的棺木稍稍向前，左右两个位置再后一点，依次显示着棺椁主人的身份。巨大的“奠”字和层层叠叠的素白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烛火跳跃，映照着牌位上冰冷的名字。

她走到正中的蒲团前，毫不犹豫屈膝跪了下来，身后自由丫鬟为她披上孝衣、孝布。

谢惊澜紧随其够跟了进来，看到她的身影，喉头滚动，还想再劝：“嫂嫂，你的手......”

“我没事。”顾云舒没有回头，“我亲自在这里守着才会安稳些，你且去歇息，待休息好了再来换我便是。不必多言其他，如今谢家正值存亡之际，许多大事、难事还要靠你出来决断。”

她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况且，长嫂如母，你不必驳我。”

谢惊澜所有到嘴边的劝说都被“长嫂如母”四个字堵了回去。他站在顾云舒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定定凝视着跪在灵堂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