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身影,在谢家天塌地陷、风雨飘摇之际,在他最绝望、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以娇弱之躯,生生为他撑起了一片不容他人侵犯的天空,为他拦住了门外虎视眈眈的千军万马。
谢惊澜从不知道、也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的身影,竟然也能让人觉得如此可靠,让人如此......心生依赖。
他沉默地伫立了片刻,灵堂内只有烛火哔啵作响的声音,然后慢慢转身,退出灵堂。
鬼使神差地,谢惊澜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熟悉的墨香混合着松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书房里的一切摆设依旧。
他走到墙边,将手中的剑重新挂在墙上。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桌,桌上的书籍、笔架、砚台都已经不是他最初离去时的模样了。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只见原本只在他离家前写下了“凯旋”字迹的宣纸上,此刻竟已经叠放了好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他抬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墨迹尚新,似乎是昨日所写。
“七月十六,天空阴霾密布,谢惊澜仍未归。守在城门口数日,明明是夏日,风却吹得人头疼,渐觉身体有些疲惫,心中实在担忧,如油煎火燎。赵统领与其麾下始终如影随形,寸步不离。闲时反复思量,若届时真与赵统领兵戎相见,该如何阻止其带走谢惊澜?若不得已自伤其身,血溅当场,可否会令其心生顾忌,投鼠忌器?”
谢惊澜的心猛地一抽,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她竟早就在心中存了如此惨烈、以自身为筹码相护的念头吗?她是抱着必伤或者必死的决心去的!?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谢惊澜手指微微颤抖,掀开下面一张。
“七月十四,夏雨凉爽,待府中可信侍卫在城门口苦守谢惊澜,心绪不宁,坐立难安。现下一切皆与我所知截然不同,未来走向迷雾重重,遂心生慌张,如坠五里雾中。只能强迫自己吞下恐惧,打起精神,一往无前。”
与所知不同?她所知是什么?谢惊澜心中疑窦丛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掀开下面的纸张。
“七月初九,阴。京畿卫突然围府要人,气势汹汹,独自一人应对赵统领,惊觉原来自己竟也能摆起郡主的款儿来,狐假虎威,着实令他忌惮不已。京畿卫围府索人未果,留监于外。惊澜遁走,音讯全无。置灵堂,心若油煎。恐其归,又盼其归。前路茫茫,如履薄冰。”
字里行间,谢惊澜仿佛能够窥见当时顾云舒的心态一般,甚至还能苦中作乐调侃自己“狐假虎威”成功。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纸上,那是他离家前心血来潮写下“凯旋”二字的那张纸,两个字被他写的淋漓酣畅,透着一股少年意气。
如今这两个字旁又多了两个极小的,却极其工整清隽的“凯旋”小字。
那是顾云舒的字迹。
饱满的墨迹旁有着明显的、一点一点被晕染开的模糊痕迹,痕迹边缘已经干涸发皱。
是眼泪。
她在这里,独自一人时,对着这张纸,这两个承载了太多期望的字,哭过了。
谢惊澜将这张纸拿在手中,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他甚至可以想象,这个自小被娇养在宫中、王府,理应不谙世事的金枝玉叶,在骤然接到谢家出事的惊天噩耗,得知丈夫牺牲、家族倾覆、大厦将倾之后,该是何等的惊慌无措,彷徨无助。
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如何自保脱身,而是千方百计将谢家妇孺送离险地,唯独将自己留在了谢家,留在了对她而言尚且陌生的府邸之中,一人面对所有风暴。
这些时日,她独自一人周旋于官兵之间,强撑门庭,稳定人心。只有在无人可见的深夜才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心,不敢一个人待在与丈夫的新房之中独处,只能找到一个尚且还算熟悉的地方寻找一丝慰藉,且在无意之中看到了他留下的两个字。那一刻,所有坚强、伪装轰然倒塌,悲从中来,伏案痛哭。
哭过之后,她却还要继续擦干眼泪,掩去所有的脆弱痕迹,继续为谢家祖孙三人筹备丧仪,准备接他回府,还要独自一人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谢家。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猛然冲击着谢惊澜的心脏。
酸涩、感激、震撼、痛惜,还有一股陌生的悸动和温暖,诸多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难以呼吸,眼眶灼热的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将几张宣纸按照原样放回到桌面上,然后在书桌前站定。
片刻,谢惊澜缓缓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慢慢地将整个上半身伏在了冰冷的桌面上,侧过头,脸颊轻轻贴着宣纸,闭上了眼睛。
少年紧蹙了多日的眉头,在这一刻,微微舒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