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京城门内,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阴影里。顾云舒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半晌她缓缓睁开眼,抬起右手抚上胸口。近日出事太多,心口总是莫名发慌。
马车中有些闷,她又实在坐不住,索性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夜风寒凉,顾云舒忍不住打个激灵,精神稍振。不远处,京畿卫的赵统领也未休息,正抱臂靠在一辆囚车旁,仰头望着星空。
顾云舒顿了顿,缓步走过去:“赵统领真是好兴致,夜里不去休息,却在此仰望星河。”
赵统领闻声回头,见来人是她,并不意外,扯了扯嘴角:“郡主不也如此有雅兴,一直守在这城门的风口里。”
顾云舒淡淡道:“我不得不守。”
赵统领上下打量她,夜色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疲累。他忽然叹了一声:“原先只觉得郡主身份尊贵,金枝玉叶。这两日瞧下来,郡主着实是一位女中豪杰,令末将刮目相看。这种事,若是换了旁人,能跑早就跑了。郡主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脱身,却偏偏非要淌谢家这趟浑水,还做到了这个地步。”
顾云舒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笑:“赵统领不必将我看得如此之高,你怎知我做这些是没有所图?”她抬头望着天空,夜空繁星点点,诸多星光拥簇着一轮圆月:“说到底,我也是人,是人便会有私心。”
赵统领挑眉:“哦?那恕末将眼拙,实在看不出郡主这般为了谢家豁出性命,甚至不惜与末将刀兵相向,所求的私心究竟是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
顾云舒低下头将视线转移到城门方向:“我总有我的追求,只是这追求不便与统领细说。”
赵统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城门,冷声道:“算着时辰,若是谢小将军定会回京,也便是这两日了。郡主,便看你我谁先请到谢小将军了。”他的目光落在顾云舒手中紧握的剑上:“末将记得......郡主似乎并不通武艺。”
顾云舒也低下头,看着手中冰凉的长剑,指腹摩擦过粗糙的带着花纹的剑鞘,并未否认:“确实不会,只是想着带上它总能用上罢了。”
——
翌日清晨。
定京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士兵缓缓推开。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缝隙,露出城门外的景象,守城士兵和早已守候在内的赵统领瞳孔骤缩!
城门外,谢惊澜一身素白孝服、身披麻布、手持长枪,站立在最前方。少年面色冷峻,眼底布满血丝,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少年身后,赫然是三具厚重的黑漆棺木。每具棺木旁都守着几名同样身着孝服、眼神悲愤的谢家亲卫。谢安同样换上了孝服,站在谢惊澜侧后方,一脸警惕地看着门内众人。
“捉拿侵犯谢惊澜!”赵统领只愣了一瞬后就立刻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厉声大喝,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不准动!”
赵统领声音刚落下,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耳侧便响起一声清冽的女声,一道冰凉的寒光抵在了赵统领的脖颈前。
顾云舒右手紧握剑柄,左手直接握住剑身,以自己的身体和横架在赵统领脖子上的长剑,将赵统领死死困在方寸之地。殷红的鲜血瞬间从她握剑的左手指缝中涌出,顺着剑身和赵统领的衣领向下滴落。
“谁都不准动,否则我就杀了他。”顾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正准备拔刀抓人的所有士兵惊呆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真的不敢动了。
赵统领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生怕顾云舒控制不好剑的力道,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脖颈间传来点点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衣领流进衣服之中,不知是不是他的血,瞬间让他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敢赌,不敢赌自己的性命,也不敢赌这位郡主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都......都不准动!”赵统领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命令,声音干涩:“放他们过去。”
顾云舒侧过头,一夜未睡带来的疲惫感让她脸色有些苍白,被赵统领的身体挡住,此刻她看不清谢惊澜的表情,只能侧过头对着自己带来的谢府侍卫喊道:“护送小公子,迎接老国公、定国公、世子回府。”
“是!”谢府的侍卫在见到谢惊澜和三具棺椁之时就已经红了眼眶,噗通噗通在城门口跪了一片。此刻见到自家少夫人掣肘住了赵统领,又下了命令,立刻涌上前,护卫在谢惊澜和三具棺椁两侧。
谢惊澜站在最前方,看着城门内的景象,一时无言。顾云舒,用最笨拙却最有效的方式,以身为盾,为他劈开了一条归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