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依赖,失去至亲的剧痛、被追杀的疲惫、守护棺椁的重压,所有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苦难,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倚靠的支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鼻腔。
还好......还好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谢惊澜!”顾云舒的声音再次从赵统领身后传出:“你只管大胆往前走,带着他们回家,一切有我撑着。”
谢惊澜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坚定。他不再犹豫,沉声喝道:“走,回家!”
队伍缓缓启动,穿过寂静的城门洞,穿过两侧虎视眈眈却又不敢妄动的士兵,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顾云舒听着众人的脚步声,用剑挟持着赵统领,一步步跟着众人向后退。
一直到谢府大门前,余光看到谢府大门的牌匾,顾云舒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松了下来。
她手腕一软,松开了长剑。
“咣当”一声,染血的长剑掉落在地上。
顾云舒对着脸色发白的赵统领哑声道:“对不住了,赵统领。你尽管回去如实禀报给陛下便是,今日一切罪责,由我顾云舒一力承担。”
赵统领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血痕,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顾云舒,半晌,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她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带着麾下士兵沉默退走。
顾云舒目送赵统领和他的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松了口气,整个身体没有来的产生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她脚步踉跄两下,眼前猛地一黑。
“郡主!”一直跟在她身侧的绣裳连忙上前。
顾云舒下意识扶住身旁的石狮子,稳住身形,睁开眼对着绣裳摇了摇头:“我没事。”
撑着石狮子,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暗自调整好状态。一转身,却猝不及防装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谢惊澜站在定国公府高悬着白灯笼的门槛内,一身素白孝服衬得面容更加冷峻,眉眼之间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双眼,此刻正默默看着顾云舒,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有震惊、似有感激、似有悲恸。谢惊澜静静地看着她,和她那只依旧滴着鲜血的手。
顾云舒被他的目光看的心头发紧,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她抬起手,略显仓促地理了理鬓边有些凌乱地发丝,又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试图掩盖内心的慌张。
对于谢惊澜,此刻顾云舒的情绪很是复杂。
前世之事,让她对谢惊澜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惧怕,她无时无刻不害怕前世之事重演,所以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杀掉谢惊澜!就现在!趁着谢惊澜还没有成长起来,杀掉他!
可......她知道谢家是无辜的。她又做不到毫无负累地杀掉谢惊澜。她只能纠结着,一边告诫自己谢惊澜很危险,要随时准备杀掉!一边又觉得谢家何其无辜,一边对谢惊澜心软。
顿了片刻,顾云舒故作平稳地走上台阶,停在谢惊澜身前,刻意将声音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如唠家常一般的絮叨:“听说将门都有个规矩,将士从战场上归来之时,家人都要准备些火盆跨过去,去去晦气,求个平安顺遂。”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这两日实在是匆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千头万绪......这些便给疏忽了,准备得实在不周到,抱歉。”
顾云舒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了遗漏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礼节而致歉,仿佛方才在城门下剑拔弩张的人与她无关一般。
谢惊澜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处仿佛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垂落,落在顾云舒那只垂在身侧,不断向下滴着鲜血的手上。
鲜红色的血滴顺着她的之间滴落在地板上,血滴接连不断地落在青石地板上,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滴落在他的心上。
无以名状的酸涩感涌上谢惊澜的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谢惊澜猛地向后退开一步,在顾云舒诧异不解的目光中,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