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晟当时想:这人是谁?
后来他知道了。千音峰峰主亲自看上的弟子,自己从山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没有让人接,没有用任何法术,就那么走着,从山脚走到山门,走了一个多时辰。
袁晟当时还想:这人真有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有意思的不是人,是他自己的心。
“袁晟。”周景暮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袁晟转头看他。
周景暮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曲子停了。他侧着头,看着袁晟,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的神情。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袁晟说。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
“我在听你弹琴。”
周景暮看了他几秒,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着袁晟的脸——十八岁的、棱角分明的、此刻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脸。
“你平时话很多的。”周景暮说。
袁晟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平时话多,多到简序衍嫌他吵,多到陆观颐每次见他都要先掐指算一算“今日宜不宜与袁师兄交谈”。但今天他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周景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你……”
他顿了顿。周景暮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中午吃什么?”袁晟问。
周景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那种淡淡的、蜻蜓点水般的笑,而是真心的、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上扬,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暖的花。
袁晟看着他的笑,心里那团浸了水的棉花忽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暖的、涨涨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跑过来,就为了问我中午吃什么?”周景暮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的泪花还没擦干。
袁晟点了点头。
周景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沈师姐说今天做了桂花糕,让我去百草峰拿。”
“那我陪你去。”袁晟说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周景暮看着他。
袁晟的耳根又红了。他别过脸,假装在看竹林里那只正在啄食的小鸟。
“……好。”周景暮说。
那声“好”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在地上的声音。但袁晟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还把那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嚼出了甜味。
周景暮站起身,把琴装进琴囊,背在肩上。他转过身,看着还坐在石头上的袁晟。
“走啊。”他说。
袁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竹林的小径上。竹叶沙沙地响,晨光透过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把月白色和深蓝色的衣袂染成同一种金色。
袁晟走在后面,看着周景暮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肩上的琴囊随着步伐微微摇晃,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他忽然想伸手。
想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周景暮耳后。
他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抬起来,放下去。
抬起来——周景暮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袁晟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景暮低头看了看他那只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怎么了?”周景暮问。
袁晟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攥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头上有片竹叶。”他说。
周景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一片细长的、翠绿的竹叶。他拿下竹叶,看了看,随手放在路边。
“谢谢。”他说。
“不客气。”袁晟说。
周景暮转过身,继续走。
袁晟跟在他身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十八岁的袁晟,青云山千符峰掌门的大弟子,在同门面前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袁晟,此刻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他偷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一份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明白的心情。这份心情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又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把这心情说出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想方设法地去找周景暮。
练完符之后去找他,吃过饭之后去找他,傍晚散步的时候去找他,睡前找不到理由也要去找他。
青云山就这么大,跑来跑去,总会遇到。
但如果遇不到呢?
那就去找。
青云山,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袁晟想,他总会在某个清晨,在竹林里,在老槐树下,在千音峰的石阶上,找到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年。
然后坐在他旁边,听他弹琴。
弹什么都行。
哪怕弹一整天。
他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