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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目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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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的清晨是被剑鸣声叫醒的。

山门前的白玉台阶上还凝着夜露,薄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座山峰裹进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远处的练剑场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像有人用剑尖敲了一下铜钟,余音在雾气中荡开,一圈一圈,渐渐消散在松涛里。

袁晟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没有喝。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练剑场边缘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周景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是千音峰的制式弟子服。他站在练剑场边缘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拿剑——乐修不练剑,他在等人。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风吹过来,拂动他垂在颊边的碎发,他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调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袁晟把粥碗放下了。

这是他今天早上第三次放下碗。第一次是看见周景暮从千音峰的方向走来,第二次是看见他在老槐树下站定,第三次是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喝不进去,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饿,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涨涨的,闷闷的,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袁师兄。”陆观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托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罗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袁晟,“你今日的卦象……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袁晟没看他,目光还黏在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陆观颐又看了一会儿罗盘,指针转了几圈,晃晃悠悠地指向袁晟,又晃悠悠地指向周景暮的方向,然后开始疯狂地转,像一个找不到北的陀螺。

“……说不清楚。”陆观颐把罗盘收起来,决定不再深究,“总之,你今日诸事不宜。”

袁晟“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今年十八岁,是千符峰掌门的大弟子,也是青云山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十八岁的袁晟生得高大,肩宽腰窄,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挺直的松。他的五官不算精致,但胜在明朗,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能让人把冬天的雪都忘了。周景暮说他笑起来像只傻狗,他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傻了。

十七岁的袁晟不是这样的。

十七岁的袁晟也爱笑,但他的笑是对着所有人的——对柳云卿笑,对沈暄和笑,对谢盼笑,对林见深笑,对陆观颐笑,对山门石阶上那窝刚出生的小猫崽也笑。他的笑像青云宗春天的风,吹过哪里就把暖意带到哪里,不偏不倚,一视同仁。

但十八岁的袁晟变了。他的笑开始有了方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自觉地、不可控制地,朝着某个特定的坐标偏移。

那个坐标,就是周景暮。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袁晟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某天清晨,周景暮从千音峰的方向走来,晨光落在他肩上,他抬手别了一下碎发,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袁晟的心跳漏了一拍。也许是在某次宗门会议上,周景暮坐在他旁边,低头看乐谱,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袁晟盯着那片阴影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会议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这种“偏移”已经严重到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了。

比如现在。

“袁师兄,你的粥洒了。”陆观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你今日诸事不宜”的无奈。

袁晟低头一看,粥碗歪在他膝盖上,白粥顺着碗沿淌下来,洇湿了他深蓝色的裤腿。他没觉得烫,也没觉得湿,他只是“哦”了一声,把碗放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膝盖,目光又回到了老槐树那边。

周景暮已经不在了。

袁晟的心跟着空了。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晨雾正在散去,练剑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柳云卿在远处独自练剑,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谢盼站在另一侧,也在练剑,他的剑比柳云卿的更沉、更稳,每一剑都像在丈量天地。林见深蹲在练剑场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阵盘,在研究什么。沈暄和从百草峰的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把刚采的药草,看见柳云卿在练剑,脚步放慢了。

没有周景暮。

袁晟的心更空了。

他走下台阶,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千音峰的方向迈去。

“袁师兄。”陆观颐在身后喊他。

袁晟没停。

“袁晟!”陆观颐提高了声音。

袁晟终于停下来,回过头。

“你去哪?”陆观颐问。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去千音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我去找周景暮”,陆观颐一定会问他“找周景暮做什么”,他答不上来。他找周景暮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他只是想看见他,想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想听他说几句话——说什么都行,说今天的天气,说千音峰新调的那首曲子,说他茶杯里的茶叶放多了,什么都行。

“……随便走走。”袁晟说。

陆观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洞悉,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把罗盘重新掏出来,看了看指针,又看了看袁晟,说了一句:“卯时三刻,巽位,宜出行。你去吧。”

袁晟转过身,脚步更快了。

千音峰在青云山的北面,从练剑场走过去要经过一片竹林。竹子是周景暮的师父——千音峰峰主年轻时亲手栽的,几十年过去,已经长成了一片浓密的青翠。风穿过竹林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轻很慢的曲子。

袁晟走得很急,但到了竹林边缘,他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周景暮。

周景暮坐在竹林深处的一块青石上,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膝上放着一张七弦琴,正在调音。他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越的鸣响。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像一幅会动的画。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淡的,像二月枝头还没完全绽开的桃花。

袁晟站在竹林边缘,没有再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了。他分明是来找他的,从练剑场走到这里,一路都在想见到他要说什么。但真的看见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了很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收都收不住。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周景暮调琴。

周景暮调完一根弦,又调下一根。他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十片小小的、透明的贝壳。袁晟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腹摩挲着掌心,像是在模仿什么。

“袁晟?”

周景暮抬起头,看向竹林边缘。

袁晟的心跳停了半拍。

“你站在那多久了?”周景暮的声音不大,带着乐修特有的、清润的质感,像泉水淌过青石。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刚来”,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一会儿。”

周景暮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袁晟看不太懂。

“进来坐。”周景暮说。

袁晟走了进去。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踏实。他在周景暮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周景暮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竹叶和晨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景暮继续调琴。袁晟就那样坐着,听着琴弦一声一声地响,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你今天不用练符吗?”周景暮忽然问。

袁晟想了想。他今天确实有一堆符要画,千符峰掌门给他布置的功课,十几张高阶灵符,每一张都要花费大量的灵力。他应该在练符室待上一整天,而不是坐在这里看别人调琴。

“不急。”他说。

周景暮没有追问。他调完了最后一根弦,手指在琴面上轻轻滑过,一串清音如水波般荡开。

“好听。”袁晟说。

周景暮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

“因为每次都很好听。”袁晟说。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袁晟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他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竹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景暮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开始弹一首曲子。曲子很慢,很轻,像春天最后一场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板上。

袁晟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十八年来,他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被师父罚抄门规没哭,练符练到灵力枯竭没哭,从山上滚下去摔断了腿也没哭。但现在,坐在竹林里,听着周景暮弹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他居然想哭。

大概是这首曲子太慢了。慢到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一年前,周景暮刚来青云宗的时候。

那天也是清晨,袁晟在练剑场练剑,听见山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少年从石阶上走上来。少年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但眉眼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肩上背着一张用布裹着的琴,走路的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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