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晟在合欢宗门口站了快一盏茶的工夫。
不是不敢进去,是在做心理建设,他作为青云山年轻一辈里修为拔尖的几个之一,站在合欢宗的月亮门前,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像第一次画高阶灵符时那样。
合欢宗在青云山的东南角,占地不大,但布置得极其用心。月亮门两侧种着两株老桃树,三月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留情苑”三个字,笔意风流,不像青云山其他峰那种方正严肃的字迹。
袁晟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合欢宗的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小,但很精致。回廊曲折,假山玲珑,每一处拐角都种着不同的花木,从早春的桃花到晚秋的菊,一年四季都有花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着浅粉色弟子服的小姑娘蹲在廊下喂灵雀,看见袁晟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喂。
“请问……”袁晟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宗主在吗?”
小姑娘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袁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脸上有朱砂印?今天画符的时候确实蹭到了一点,但出门前洗过了。
“你是千符峰的袁师兄?”小姑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合欢宗弟子特有的、懒洋洋的尾音。
“是。”袁晟点头。
小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朝院子深处指了指:“宗主在桃花林,你一直往前走,看见桃树最多的地方就是了。”
袁晟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合欢宗的桃花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小小的林子,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桃树栽得密密匝匝,枝桠交错,把天空遮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花瓣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合欢宗宗主就坐在桃林深处的一块青石上。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件极淡的粉色纱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
“哟,”她上下打量了袁晟一番,嘴角弯起来,“千符峰的袁晟?稀客。”
袁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弟子袁晟,见过宗主。”
合欢宗宗主把书放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
袁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又堵住了。他在来的路上打了无数遍腹稿,从“弟子有一事请教”到“不知宗主可否指点一二”,每一版都练得滚瓜烂熟,但现在站在这里,面对合欢宗宗主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合欢宗宗主也不催,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他,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耐心好得出奇。
“弟子……”袁晟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弟子想请教宗主一件事。”
“嗯。”
“关于……”他咽了口唾沫,“关于如何追求一个人。”
桃林里安静了一瞬。风从树梢掠过,卷起几片花瓣,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合欢宗宗主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坐直了身子,那双慵懒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的光。
“追求谁?”她问。
袁晟的耳根红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远方——千音峰的方向。
合欢宗宗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说不清的、慈爱的意味。
“周景暮。”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袁晟的脸也红了。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从来没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
合欢宗宗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袁晟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袁晟笔直地站着,像一株被种在地里的树,任她打量。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二。”
“周景暮呢?”
“十九。”
合欢宗宗主点了点头,又走回青石边坐下。她拿起那卷书,在手里转了转,像在思考什么。
“你来找我,”她慢悠悠地开口,“是觉得我们合欢宗的人最懂这些?”
袁晟老实地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合欢宗宗主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袁晟心上,“合欢宗的功法,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袁晟愣了一下。
“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追’。”合欢宗宗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引’。让对方自己走过来,比你自己跑过去,要牢靠得多。”
袁晟皱了皱眉,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合欢宗宗主见状,笑了一声,拍了拍身边的青石:“坐下说。”
袁晟坐下了。他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弟子。
“我问你,”合欢宗宗主说,“你平时和周景暮在一起,都做什么?”
袁晟想了想:“他弹琴,我听着。”
“然后呢?”
“没了。”
“你就光听着?”
“嗯。”
合欢宗宗主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光听着,他能知道你的心思吗?”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也许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周景暮那个人,心思太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往里扔石子,不知道会不会听到回音。
“所以你要让他知道。”合欢宗宗主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不是用嘴说——当然,用嘴说也是一种方式,但不是最好的。你要用行动,用细节,用那些他不会注意到、但会在心里留下痕迹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