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末,蒿里城日光正盛,照得城内阴影连片。
林余站在墙角下,热倒不热,只是心慌得很。
“那男人名叫柳子,靠着走街串巷贩卖吃食谋生,常年出入醉仙楼……”
秉准的声音很低,他独立于众人之外,目不转睛注视着远处的楼阁。
那是醉仙楼。
“每一场命案发生时,他都在场……”
“每一场?”
秋怀凝皱着眉,打断秉准。
“小师弟,原来你昨日是在查案么?”
秉准沉默不语,秋怀凝一巴掌就拍在他肩上。
“叫你万事要和我们说一声,你晓得你这样会让人很担心么?”
“是啊是啊,秉师兄!”
谢练跳到秉准身边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秋姐姐,萧师兄,还有林哥哥!他们昨天都很担心你!”
听人提到自己,林余一激灵,忙不迭抬头,刚好看进秉准眼底。
对方眼神冷漠,似乎压根不在意。
林余怕冷场,三两步迎上去。
“对呀,秉兄,这城内形势复杂,秋姑娘的担心一点也没错,我们还是得小心为妙。”
秉准还是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林余。
直看得林余浑身发毛。
他不自觉地拉扯帷帽,胆战心惊地盘算。
难道秉准识破虚无咎的伪装了?
可照我的反应来看,不可能有破绽啊……
等一下,虚无咎说的话!不会叫他听到了吧!?
想到这里,林余寒毛都立起来,慌忙去对秉准的视线,可对方却早已移开目光,同萧衍等人商讨查案事宜去了。
“雷炎宗一行人在醉仙楼下榻,城内已被他布下追风阵,这阵对寻常人来说倒是阻碍……”
“可如果对象是虚无咎,那便是形同虚设,半点用处都没有。”
闻言,萧衍轻叹出声。
“外出前,长老便叮嘱我们,不可让虚无咎取得天珠,没想到,即使我们这般防备,还是……”
他抿唇,秋怀凝顺势接过话头。
“不必担心,我爹说虚无咎抢那些天珠是为了布阵,依他的风格来看,这阵必然要将天地置于危难之中,可想要阵法能危及三界,他就必须得集齐全部的天珠。”
“而我们送回去了两个,他抢去两个,剩下的仍在封印之中,所以——”
她顿一顿,语气坚毅。
“我们还有机会。”
秋怀凝抬手,依次拍过面前三人的肩膀。
“眼下,我们得先将这醉仙楼的案子破了,免得我宗声誉蒙尘。”
听完秋怀凝这一席话,不止萧衍三人大受鼓舞,连林余也受益匪浅。
螭纹彘已是虚无咎的囊中之物,再伤神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尽快查清这案子,好赶往下一个天珠掩地。
思及此处,众人也不再耽搁了,他们兵分两路,秋怀凝和萧衍前往醉仙楼探查人员底细,秉准、林余及谢练则前往柳子家,询
问死者的相关信息。
林余对这城内的布局不了解,秉准也有意步行,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走。
只不过,脚底下老实了,嘴上就不老实。
“秉兄啊,方才那情况真是艰险,若不是你出手,我说不定真要被那歹人捉去送给仇瞑……”
林余走在秉准左侧,说话时脑袋微垂着,往秉准那边靠,帽檐都抵在对方耳边,一动作起来,覆纱的帽檐就轻轻刮擦秉准耳廓。
秉准默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
“你晓得仇瞑吧,哦,你肯定晓得,前日你们还和他打了一架对不对?”
林余声音压得低,怕的是叫人听见。
然而,他每说半句,后颈就传来一股痛意,像是被人掐了一下似的。
他咬牙回看,左右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仇瞑是个色鬼,还专盯男人,你可要小心着点。”
说到这里,谢练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那个臭不要脸的——”
林余被谢练吓一跳,慌忙去捂他的嘴巴。
“小练啊……"
男孩捉着他的手,义愤填膺。
“连小孩都不放过,林哥哥生得好看,他便要抓了去,师兄你长得也这么好看,千万要小心,别叫他看见!”
秉准走得快,两人手忙脚乱地追着,也看不见他是何表情,良久,才听得一道有力的应答从前方传回来。
”好。“
林余拉着谢练追上去,还要开口,耳朵又痛起来。
这是实打实的痛。
有人在揪他耳朵!
林余毛骨悚然。
他左边挨着秉准,右边拉着谢练,身后空无一人……
到底谁在搞鬼?
他不知不觉放缓脚步,哪知,一和秉准拉开距离,耳朵就不再传来痛感。
这是怎么回事?
“林哥哥,你怎么了?”
谢练转头来看他,眼里担心和疑惑交织。
“没,没事。”
林余捂着耳朵胡思乱想一阵,摸不清楚缘由,只得稍微离秉准远些。
这柳子的住处实在难找,若不是有秉准带着,他们必然要迷路。
三人七拐八绕,穿过一家酒铺,见得一条破败昏暗的小巷,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头。
巷内除了三人,再无他者。
林余拂开面前的白纱挂在帽檐两侧,否则看不清眼前路,早晚要摔个狗吃屎。
年代久远的石墙斑驳灰黄,其上覆满枝藤。
照理说,这小巷临近外城,人烟稀少,绿植应当混得风生水起才是,可这墙上的藤条枯黄瘦削,猥猥琐琐从墙缝里挤出来,倒爬至地面,哪里有半点活力。
秉准蹲下身,仔细翻看过那些枝藤后,神色凝重。
“这巷子有古怪,不要随便碰里面的东西。”
见林余和谢练两个脸色突变,他又安抚性地补上一句。
“我碰过的可以碰。”
他们沿着那青石小巷前行,一路上总觉周身寒气缭绕,朦朦胧胧,行步也飘摇晃荡,踩不真切。
脚下的枯藤起伏跌宕,走个三两步就要绊人一跤。
林余走急眼了,秉准和谢练都是货真价实的修仙之人,自己一个半道出家的冒牌货,一条青石小巷就将他打回原形。
可恶。
他拂开滑落的白纱,在又一次被阻碍后,忍不住朝秉准伸手。
稍微扶着他,应该没事吧……
啪。
空气中传来似有若出的声响。
林余瞳孔骤缩,触电一般抽回手,惊惧地垂眼注视。
手背,白皙的皮肤上,一点红痕正突突跳着,那是血管被击打后肿胀的表现。
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