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
众宾客正因混乱而疲于奔命,玄霄与雷炎也在为螭纹彘的下落争论不休。
无边魔气悄然浸入楼体,片刻后,众人竟神不知鬼不觉陷入魔障,迷失于幻象之中,自行离开此地。
寅初,醉仙楼仍然灯火通明。
然而内里却万籁俱静,空无一人。
虚无咎静立其中,神色漠然。
脚下,青年的尸体已然僵硬冰冷,再没有探息的必要。
他踢开一众杂物,缓缓蹲坐下去。
“蠢货。”
——
无人应答。
林余平躺在地,因失血而灰白的面孔凝着生前的最后一抹笑意。
睫羽下,双瞳涣散,再无神韵。
只凭着颊面的几滴血渍,隐约为他带来半点活气。
可惜,随着时间流逝,连这点活气也慢慢泛出冷光。
虚无咎一寸寸看过他的狼狈。
见得其胸口宽若轮盘的血洞。
被绞碎的掌骨搁在腹间,一时竟认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再往下,两条小腿白骨森森,截断处缠在一起,盘错纠结。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虚无咎倏忽起身。
无端生出几许躁意。
这楼里真是安静啊。
一点杂音也没有。
那些朱楼翠阁,雕梁画栋,繁复绮丽得让人仿佛置身瑶池盛会之中。
可眼下,却只听伶仃脚步声游荡其中。
越来越冷了。
什么时候?
他踱步良久,复又折回青年身边。
脸上血渍已完全凝固了,不管如何擦拭,总残留几抹血色。
那时候是不是该……
“尊上。”
烛光下,谷日甫自暗影中躬身而出。
“寅时已过,秉准识破魔障,正往此处赶来,要将他控制起来吗?”
“嗯。”
男人兴致缺缺,随手召出骨榻,倚卧其上。
对面,青年纹丝不动。
谷日甫静步移到骨榻边。
“尊上,坞氏已经探得石雕佛手位置,这尸身虽然破损严重,可若能得佛手照拂,起死回生必然不在话下。”
话落,谷日甫却迟迟等不来男人的回应,不禁心生疑虑,只好暂时退到一旁去。
沉默在室内铺开。
虚无咎阖目静修,然而内心到底是浮躁,总忍不住睁眼来查看。
良久,他沉声开口。
“先将……”
话才开头,他又忽然止住,整个人霍然挺直,倾身往前探去。
谷日甫不解其意,正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听男人语气森寒。
“出去。”
啊?
虽然疑惑,但看见男人锐利的视线后,谷日甫还是顺从地离开了。
只是转身时,他悄悄回看一眼,从余光中瞥见地上青年轻颤的睫羽后,大吃一惊。
谷日甫走后,楼内又剩下两人。
不同于先前的寂然,兹兹异响不断从青年体内传出,像是有无数只虫子一同振翅,准备破体而出。
在这诡异的声响中,虚无咎完全坐直了。
林余的身体正在产生惊人的变化。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过程。
他完全无法描述。
只是在经历了幻梦一般的几秒过后,他真真切切见识了林余的死而复生。
青年的眼眸在初醒时是茫然无措的,如同刚刚降世的婴孩。
他如何弹动指尖,轻转手腕。
如何眨眼、痴笑。
感慨自己的新生。
所有所有,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连虚无咎都忍不住生出笑意。
然后,一切在两人四目相对时戛然而止。
青年怔愣的神情,微张的双唇。
映在男人眼中,无端使他心尖一紧。
“真是奇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似乎是为林余的复生而兴奋。
又似乎另有其意。
总之,他急于打破僵局。
“死而复生。”
“连天道都难以做到的事情,你却轻而易举。”
“林余,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伸手,指尖还未触及对方脸庞,就被迅捷躲开。
衣料摩擦声刺耳,青年偏头,半张脸都隐入阴影中。
直到此时,虚无咎才看清林余颈间的狼狈。
致命豁口早已消失,独留干涸血渍提醒看客:
此人是确确实实死过了。
他失神,忍不住将手覆上去,却察觉到对方瞬间的僵硬。
抬眼再看,一滴清泪缓缓滑过青年眼角,没入其下鬓发。
“你……”
虚无咎话音微顿。
“为什么哭?”
林余双唇嗫嚅,却是半点响动都没有。
“不理我?”
男人指尖轻动,顺着脖颈摸上林余颊侧,慢慢摩挲。
“因为自己能复活就敢目中无人了?”
“还是觉得我这个魔尊已经不足为惧?”
他语气温和,手下力道却是越来越重,直揉得林余眉心紧蹙。
“可你要知道——”
“能让人感受到痛苦的,不止是死。”
此言一出,青年的态度果然发生转变。
甚至自行偏动头颅,试图与男人对话。
可当他转过头来,泪珠却如断线般,依面滑坠,纷落不止。
萧萧然似寒霜折花,我见犹怜。
虚无咎倏忽收手,下意识要抽身而去。
然而衣摆却被人牢牢攥住,牵扯不动。
刚醒来时,林余只觉得惊奇。
原来自己真的能复活。
苍天有眼啊!
以后再也不用当孙子了!
他在内心狂喜,无数想法跃入脑中,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句:
风水轮流转,今天到——
等等!
怎么回事?
林余瞳孔地震。
过去30秒,他的注意力好比某康牌摄像产品,飘忽不定。
但在此刻,如同与花鸟的惊鸿照影般,林余的注意力骤然回笼,看清了面前的某人。
至此,他如遭雷击。
虚无咎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在这里吗?
刚才也在?
林余大脑一片混乱,连对方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现在半点灵力都没有。
没灵力,容易死。
死了再活,还是没灵力。
那就又得死。
如此死了活,活了死,周而复始,这辈子也就草草了事了。
原以为翻身骑主子的机会来了,没想到鞍给焊身上了。
林余咬牙切齿,叫苦不迭。
正恨着呢,那边又把手伸过来,吓他一跳,想也没想就把脑袋偏开了。
要说不动还好,这一动,更是雪上加霜。
啥玩意儿啊?
咋这么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