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生是被丢弃在太华山下的。他没有名字,只有脖子上挂的玉坠刻了姓,后来方丈为他取名为“弥生”。
《广韵》中有言曰:弥,长也,久也。
自赵弥生记事起,看见的就是一颗颗亮眼的光头和大殿里的金身佛像。
晨钟暮鼓,梵音缭绕。他长于寺里的黄墙红瓦,飞檐凌空,抬头是怎么望都望不出的太华山。
他功课优异,悟性极高,对于夸奖称赞之类的话已经是习以为常。
每日晨起诵经礼佛,早斋,坐禅,午斋,课间出坡*或者习武练功,药石,晚课,止静。
这样枯燥无味的日子,他过了七年。
他其实不讨厌修佛的,经文里的道理他也受益匪浅,但黄昏落日,雁群飞跃最后一缕余晖时,他总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少了点什么东西。
时间好像越过越慢,他越来越羡慕年长的师兄可以下山游历人间,羡慕那些翱翔天际的大雁自由自在。
十一岁那年,他试图偷跑下山却被发现了,遂以失败告终。
但他捡回了一株濒临枯死的文殊兰。
寺里明明种植了许多文殊兰,但他就是认为,它与它们不一样。
他向方丈讨来了百花露,每日精心滋养它,看着它茁壮成长,他便跟着高兴。
他们相伴十年,他诉说与它,它倾听于他。
没人知道他淡然温和的外表下潜藏着怎样一个向往外界的灵魂。
除了那株文殊兰。
除了她。
二十一岁那年,秦修来拜访太华山,青年人肆意不羁的个性与一众循规蹈矩的僧人格格不入。
赵弥生觉得新奇极了。
他向秦修询问了许多山门外的事,秦修见他如此向往,便提出一道下山历练。二人性格迥异,却一拍即合。
跟着秦修下山那日,方丈嘱咐道:“你此行去,务必牢记教义、恪守佛心。人世间万千执念,切不可沉沦其中。”
第一次,素来聪慧的赵弥生有所不解:“弟子愚钝,何为执念?”
年近八旬的老和尚摇头叹息,眼里露出仁慈的哀色。
天下起了小雨。
赵弥生仰面朝天,秦修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脸色焦急悲痛,看嘴型,似乎在喊着他的名字。
赵弥生精神恍惚,耳畔回荡的尽是当年临别时方丈所言之语,如今想来倒真是一语成谶。
——何为执念?
一念动心起,万般皆执念。①
一念成神佛,一念堕邪魔。
所谓一念之间,不过是善与恶、生与死之间,二者相依而相存,相生又相克。
执念不解,则心魔不解。
“那里……”赵弥生颤抖着举起正慢慢溃散的手,指向远处,断续地说:“……我种了一株文殊兰。”
眉心的黑纹慢慢淡化,身上的邪气也渐渐褪去。他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躯体都恍如羽毛般轻盈飘逸,灵魂仿若泡沫般一触即破。
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眼前是模糊一片,人影重重里却无端还能看到某张熟悉的笑靥,恬静而美好,似乎永远生动明艳。
他像是心满意足了,咧开嘴角轻轻上扬。
“我想……就睡在那里。”
此生无憾,与君同行。
他一点一点化作飞灰,同细雨蒙蒙落了一地。
泪水不断流下,浸湿了秦修的衣襟。他蹲下身,哽咽着说:“我会的,我答应你。”
顾七往赵弥生指的方向看去——
远在天边的连绵群峰,环绕起伏、巍峨耸立,山顶上还铺了一层皑皑的白,分不清是雾还是雪,朦朦胧胧,映衬山体幽幽的绿。
“是太华山。”扶苏低声说。
顾七心里忽然说不上来的闷,他莫名想到莫杳偶尔念叨的一句禅语:
念佛无难事,所难在一心。
一心亦无难,难在断爱根。②
弥者,终也。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