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天地间的灵气骤然暴动起来。
威压铺天盖地的席卷开来,那不是暴戾的强制碾压,不是震撼人心的威慑,是一种绝对掌控,是无情道修者,独有的道韵。
“天地万物,皆为我用。”
“乾坤寰宇,皆听我令。”
原本晦暗的天光里,骤然亮起千万道微光。
本源灵力,自天地而生,被沈诗韵牵引而来,汇聚在她腕间曳风纱之端。
沈诗韵抬手一指,微光直奔轮回镜狱的裂隙而去。
所过之处,魔气消融,怨灵散尽,连半分抵抗的资格都没有,便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天地之间。
微光顺着裂隙的纹路,点点的填补、缝合,镜狱之上的符文,重新亮起莹白的光泽,将些妄图冲破结界的魔气,死死的压回镜狱深处,再难越雷池半步。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轮回镜狱的最后一道裂隙,彻底合拢。
天地清明,魔气尽散,万物归宁。
所有修士都看呆了。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沈诗韵缓缓收回手,与往常并无不同。
只是她的唇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眉间一丝极淡的倦意,却被她极好的掩去,无人能察。
她抬眸,望向了更远的地方,望向了那座锁雾山。
锁雾山的人,还没找到。
她身为开阳宗首席,肩上扛着的,是万千修士的性命,是整个人间的安稳,这份责任,她避不开,也不能避。
“结界重铸,符文加持,百年内无虞。”
没有半分情绪的起伏。
“留下十人,守在此处,日夜巡查,其余人,归宗。”
她转身离去,却不是回开阳宗主峰,不是去静养调息,稳固道心。
而是重新,奔向了锁雾山方向。
裴御清赶至时,只看见她远去的背影,却也只能轻叹一声,转身安排人手驻守镜狱。
他知道,她在找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姑娘。
“姐姐。”
耳边又响起小姑娘的声音。
刚才她险些走火入魔,硬是控制着,才平缓的度过整个局面。
“为什么恰好没看到你的脸呢?”
女子垂眸喃喃自语,要是还活着,该和你一般大了吧。
沈诗韵为人处事公正无私,霞明玉映,她看起来只在乎她的道,和她自己的责任。
可没人知道,这般圣人,也有了自己的分毫私心。
她在锁雾山又待了三日。
三日诵经,千魂归位,万灵轮回。
她不知道小姑娘的魂灵现在所在何方,如果相安无事,那就最好不过,如果遭遇不测,她便带她回家。
在课堂上,有同门议论沈首席轮回狱境中何等威风凛凛,鄢桐静静听着。
只是不知为何,她回了所居的浮云山再次闭关。
鄢桐没继续往下听,她不知沈诗韵为何会再次闭关,但她知道这事也算翻篇了,她没再继续寻她。
魏沧澜和叶知薇闭口不提那天的事,叶知薇和她透过底,这是楼弃的嘱咐,事关声誉,她和魏沧澜不会泄露半分。
少女脸色变了又变,把沈诗韵立马抛之脑后。
下了学,急急忙忙的便赶了回去,连叶知薇邀她去山下买些吃食都没听见。
魏沧澜站在她身后,撇了撇嘴,补刀道:“小师妹,现在怕是后院起火,心思可不在这儿。”
叶知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她不解的模样。
少年身量高,低头便瞥见了她白晳的脖颈,他咽了咽口水,故作轻松道:“等你日后结了道侣,就会明白我今日所言。”
叶知薇背后一僵,冷淡道:“我不会有道侣。”
这话落得极轻,却又极重,字字清晰,撞在他的心上。
少年眼底的玩味散去。
叶知薇垂眸,长长的睫羽颤动,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遮住。
旁人只当她性子冷淡,不喜情爱,却从没人知道,是刻进骨髓的自卑,是融于血脉的怯懦。
她是叶家庶女,生母是府中最不起眼的侍婢,自小便是看人眼色长大,人前连抬头的底气都没有。
入了开阳宗,旁人皆是天灵根、地灵根,是剑修、法修、丹修,个个前途无量,唯有她,是最低贱不过的器修灵根。
那灵根驳杂,天赋平平,此生别说登大道之巅,便是想结丹成婴,都已是奢望。
她这般出身,这般根骨,这般资质,便是尘埃里的草芥,泥沼里的浮萍。
叶知薇自嘲般苦笑两下。
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连安稳立足都要拼尽全力,又怎敢奢求什么道侣情长?
情爱二字,于她而言,本就是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
她这一生,只求守着一方锻造炉,安安稳稳的做个不起眼的器修,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便够了。
情爱太烫,她碰不得,也不配碰。
与其让自己的卑微,绊住旁人的青云路。
不如从一开始,便断了所有念想,孑然一身,干干净净,也好过他日两两相误,徒留遗憾。
少年追问道:“为何?”
那点深藏心底的酸涩与自卑,被少年提起。
叶知薇脸上只剩一片平静:“情爱之事,于我而言,本就是多余的牵绊,一人行路,无牵无挂,反倒清净。”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转身便走,墨色的裙摆扫过他的靴面,带起一缕极淡的风。
魏沧澜站在原地,站了许久。
原来不是无心,是不敢有心。
原来不是不喜,是不敢去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