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鄢桐料想的一样,沈诗韵闭关归来,开阳宗上下皆是喜从天降。
沈诗韵破境,从化神初期转为中期,这一步进阶,于她是道途坦途,于开阳宗而言,更是在偌大的修真界里,稳稳添了一份坚不可摧的底气。
世人皆知,宴夫人两百岁飞升大乘,已是惊才绝艳的传奇。
而沈诗韵身为宴夫人与沈戾的掌上明珠,根骨天赋更胜,当真应了那句有其母必有其女。
更遑论,沈诗韵今岁尚且未满二十,便有了这般震彻修真界的境遇。
她本是天赋卓绝的医修,心有仁软,怀济世之念,却硬生生斩断尘缘执念,弃医道转身,踏上了最难走的无情道。
这般心性,这般魄力,这般天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沈诗韵,从来都不止是要登顶修真界。
她是要成神的。
鄢桐在自己的院落里,听着外面弟子们的议论声,那些传言字字句句飘进耳中,她却半点都不诧异。
她甚至觉得,这才是该属于沈诗韵的结局。
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生来就该站在顶峰的女性,本该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性,本该是将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
只可惜,她生在一本男频文里。
在那本潦草又俗套的原书里,沈诗韵所有的闪光点都被抹杀,她所存在的留白,只剩下大片大片浮于表面的美貌描写,墨发雪肤,眉眼绝色,倾国倾城,再无其他。
更可笑的是,作者写着写着,便被那点浅薄的心思迷了眼,小头控制了大头,将这样一个本该封神的女子,写成了男主的附庸。
而鄢桐成了推动男女主感情的工具,沈诗韵成了为爱痴狂,面目全非的疯子。
一塌糊涂,不堪入目。
沈诗韵,从来都不该是这样子。
哪怕站在她的视角,她只是个恶毒女配,可是女配就一定要伤害女主来达到推动剧情发展吗?
男女主之间,若非得第三人来证明。
鄢桐觉得,这不是爱。
爱不能掺有任何杂质和其他。
站在女主视角,她是女配,站在女配视角,女主又何尝不是女配?
这本就是个伪命题。
回到开阳宗后,沈诗韵传下的第一道口令,不是论功行赏,不是安抚宗门,不是召见长老,只有一句。
命开阳宗所有弟子,即刻聚集于锁雾山下。
寻一女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锁雾山的云海翻腾,寒气自山巅倾泻而下,有人下意识的抬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主峰,隐约能看见一道青灰色身影,立在悬崖之上。
那身影单薄,却挺拔如松,周身没有半分灵光外泄。
可偏偏,只是那样安静的站着,便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没人敢问,她要找的,是哪个女子。
也没人敢问,那女子,究竟是何人,竟能让这位,一回宗,便下了如此命令。
整整三天三夜,将锁雾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寻到她想找的那位小姑娘的身影。
裴御清劝她放宽心,那天的那个魔说不定就是她的人,可能是魔掳走了她。
沈诗韵只能往好的想,只期望她还能活着。
可这份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宗门的长老,比她预想的,要来得晚了两日。
前两日,皆是裴御清出面,以沈诗韵刚破关而出,神魂未定,尚需静养调息为由,将一众求见的长老尽数拦在主峰之外,替她挡了所有的纷扰。
可开阳宗的长老,皆是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裴御清能拦一时,却拦不住一世。
第三日的午后,主峰山门外,灵力裹着话语,清晰的落在沈诗韵耳中。
“沈首席,轮回镜狱裂隙再扩,魔物频出,此事刻不容缓,需要沈首席出面解决。”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沈诗韵立在崖边的身影,终于有了一丝微动。
她缓缓转过身,眉眼间的寒霜更甚,周身那股沉寂的威压,悄无声息的释开,连周遭的云海,都凝滞了几分。
“知道了,我自会去。”
声线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山门之外的长老们齐齐噤声,躬身俯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少顷,沈诗韵念了个诀,渡过开阳宗的云海山峦,直奔宗门最西侧的界域关口而去。
所过之处,天地间的灵气都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俯首帖耳的跟在她身后。
裴御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旋即也提剑跟上,只是他的速度,终究是慢了一步,那道青灰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际尽头。
轮回镜狱,是修真界与魔界的交界之地,是上古大能以本命神魂与天道规则共同铸下的囚笼,交由开阳宗世代镇守。
镜狱之内,魔气翻涌,怨灵嘶吼,是整个界线最污浊的炼狱。
而如今,镜狱的结界裂开了道狰狞的裂隙,黑黢黢的魔气从裂隙中疯狂涌溢,卷着蚀骨的阴冷与暴戾。
那魔气能蚀灵脉,腐神魂,乱道心,便是金丹期的修士沾染上分毫,都要损去数百年的修为,道心不稳者,更是会直接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这等魔气,于旁人是催命符,于修无情道的沈诗韵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无情道者,心无挂碍,念无牵绊,神魂凝实如磐,道心稳固如岳,世间万般邪祟,万般心魔,都休想侵入半分。
裂隙之外,早已聚了不少开阳宗的弟子与长老,还有邻近宗门赶来驰援的修士,人人都手持法器,却只敢守在数丈之外,不敢轻易靠近。
众人只觉眼前光影一动,那道青灰色的纤细身影,便已立在了轮回镜狱的裂隙之前。
沈诗韵站定的那一刻,周遭的魔气竟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停滞了一瞬,连那些张牙舞爪,凶戾至极的魔物,都下意识的蜷缩了身躯,发出恐惧的呜咽。
不是畏惧她的修为,是畏惧她身上那股气息,是修无情道者,与生俱来的,对世间一切污浊邪祟的压制。
是天道规则,对无欲无求者的偏爱。
她抬眸,望向那道纵横百里的狰狞裂隙。
镜狱的结界本是莹白如瓦,外层刻着繁复的符文,符文正常流转,便是最坚固的屏障。
如今符文黯淡碎裂,结界之上蛛网般的裂痕里,魔气四处乱窜,将那片莹白啃噬得斑驳不堪,满目疮痍。
好在只扩散了一小部分。
镜狱深处,遍布魔物的嘶吼与怨灵的哭嚎,那声音刺耳又凄厉,能搅乱修士的神魂,能勾起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贪嗔。
可落在沈诗韵耳中,却如同尘埃拂过,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的眉眼依旧覆着寒霜,眼底是古井无澜的冷寂。
修无情道者,最擅凝神静气,最擅引天地规则,最擅以本心证大道。
没人看见她如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