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之中,原本就束缚着他的黑色链条骤然收紧,又有一条新的黑链凭空出现,层层缠绕,将那颗跳动的心脏勒得更紧。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这份痛楚,是惩罚。
也是对心底秘密的禁锢,椎心泣血,痛不欲生,却又让他混沌的理智渐渐明晰。
唯有这份极致的痛苦,才能让他时刻谨记今日的后怕,才能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拼尽全力去守护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如同暗夜里蛰伏的猛兽,静默地舔舐着伤口。
——
第二日,一场试炼落下,结果公之于众。
剑盟长老立于高台之上,缓缓念出灵珠归属的那一刻,全场瞬间陷入死寂,下一秒便炸开了锅,满场修士皆是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台旁的方向。
“本次秘境试炼,灵珠得主一共三人
——金丹修士魏沧澜,筑基修士鄢桐,筑基修士叶知薇。”
周围议论纷纷,质疑声、嘲讽声接连响起,不少修士脸上露出不屑与鄙夷,眼神扫过人群中静静站立的两位少女,满是轻视。
“什么?!鄢桐?那个筑基期的女刀修?她竟然得了一颗灵珠?”
“还有叶知薇?也是个女修士吧?这怎么可能!”
“魏沧澜拿一颗,那是情理之中,毕竟金丹修为摆在那,实力碾压众人,可这两个女修……分明就是走了狗屎运!”
“筑基期的修为,还是女人,在秘境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居然还敢占着灵珠不放!”
……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秘境里,唯有修为高深、实力强悍的修士才有资格拥有,筑基期修士本就处于弱势,更何况还是两个女人?
要不是其他四位金丹修士殒命,哪轮得到她们。
全然不提自己困在秘境中畏缩不前的事迹,更忘了自己连最后一关的门槛都没能摸到,如今却有脸对着拼杀出来的两人指手画脚。
没人愿意提起,这次秘境试炼凶险远超以往。
一百零一位参赛修士,最终身殒四人。
八十二人被困在秘境幻境处动弹不得。
唯有十五人闯到了最后一关,而鄢桐与叶知薇,便是从这十五人中硬生生杀出重围,夺得灵珠的佼佼者。
人群前排,一道身影卓然伫立,正是开阳宗大师兄裴御清。
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路,腰间系着一枚古色令牌,牌面上刻着开阳宗的宗门印记,身份不容置疑。
黑发用玉冠束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周身密布着淡淡的灵力威压,沉稳厚重,仅凭站姿便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住口!”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掷地有声。
裴御清缓步走出人群,扫过那些满脸鄙夷的修士,眼神寒冰刺骨:“她们能拿到灵珠,凭的是实打实的实力,是从秘境里闯出来的资格,轮不到尔等在此肆意诋毁。”
全场彻底陷入寂静,在场的所有零零碎碎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开阳宗乃是修仙界顶尖宗门,裴御清作为开阳宗大师兄,不仅修为高深,年纪轻轻便已达到元婴初期,更是以公正凛然、实力强悍闻名于世。
他即是开阳宗。
在修真界有着极高的分量,无人敢轻易反驳。
高台之上,剑盟长老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再次传开:“灵珠归属已定,不容置疑。裴大师兄所言极是,两位姑娘能夺得灵珠,全凭自身实力,绝非侥幸。”
“他们三人入开阳宗,剩下的诸位修士可自行选择宗门,各宗门长老已在院外西侧等候,诸位可前往选择。”
见局势已定,再加上裴御清坐镇,剩下的修士没了声响,纷纷往院外走去。
名唤魏沧澜的男子,朝裴御清抬手示意,便匆匆离去,懒得参与这些是是非非之中。
开阳宗这种顶级宗门,他们一开始就没肖想过,现下被两个女流钻了空子,现在只能赶紧去其他有名气的宗门碰碰运气。
“切,真进了开阳宗又怎么样,不过是仗着裴师兄心善罢了,真进了开阳宗,怕是连宗门的晨课都跟不上。”
“就是,筑基期的底子,在开阳宗那种地方,迟早是被淘汰的命。”
………
身后飘来几句含酸带刺的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钻了过来。
裴御清似是也听见了,向她们走来,周身的灵力威压重了几分,逼得身后那些嘀咕声瞬间消弭。
他轻声道:“随我来,开阳宗的山门,还不至于容不下两个凭实力拿到灵珠的修士。”
裴御清侧目站立,似在敲打:“女子又如何?我宗仙殒多年的宗主夫人宴清姝,便是女子,更是惊才绝艳的大乘医修。”
叶知薇也倏地睁大了眼,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数百年前,魔族破界而出,南疆百姓遭魔气侵染,各大宗门束手无策,是她孤身入魔域,以心头血为引,炼就涤魔丹,又以自身灵力为阵眼,布下锁魔大阵,硬生生将魔族逼回了异界。”
“那时她还并未成为宗主沈戾的道侣,她所作所为,皆是出于医者仁心,这是她的道。”
裴御清声音沉缓,带着几分敬意:“彼时她已是合体修为,敢以蚍蜉撼树之势,护下万里河山,后来她飞升大乘,本该寿与天齐,却因当年强行催动大阵伤了根本,又为救治宗门弟子耗尽心神,最终仙殒于丹房之中。”
“我开阳宗从不以性别论高低,只以实力定乾坤。”裴御清继续道:“宴夫人是女子,能成大乘传奇,你们凭自己的本事夺得灵珠,又何须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一番话说下来,身后嚼舌根的,半个字都不敢再吱声一句。
叶知薇听得眼眶微红,裴御清说中了她的心事。
她本是剑修世家庶出的女儿。
父亲是名动一方的剑修宗师,兄长们也个个佩剑入道,唯有她,及笄那年觉醒的不是凌厉剑意,反而是旁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的器修天赋。
在那个以剑为尊的家族里,器修不过是铸剑补刃的附庸,更何况她还是个庶女。
自那时起,正房的刁难、兄长的轻视、父亲的漠然,便成了她日日要面对的寒刀,甚至娘亲也埋怨过她,怎么会是个器修。
后来,家族更是要将她许配给邻宗一个年过半百的金丹修士,只换一柄传世灵剑。
她躲在柴房里,摸着自己偷偷锻造的第一柄机关弩,指尖冰凉,心如震鼓。
那弩身薄如蝉翼,机括暗藏,是她熬了三个日夜,用后山捡来的陨铁碎片打磨而成。
她不想做家族的筹码,不想困在那座富丽堂皇的牢笼里,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磋磨一生。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她揣着那柄机关弩,翻出了家族的高墙,一路风餐露宿,隐姓埋名,才堪堪赶到剑盟,凭着一手精妙的器修手段,混进了试炼队伍。
秘境之中,旁人仗着修为横冲直撞,她却藏在暗处,用机关弩射出淬了破阵符的箭矢,破了三处杀阵,用随身锻造的傀儡虫,探清了幻境的生路。
最后一关,更是靠着一柄临时铸就的锁灵钩,勾住了即将碎裂的灵珠,硬生生从妖兽的爪下夺了下来。
叶知薇吸了吸鼻子,站在风里:“我……我不想做别人的棋子,我想靠自己,站在阳光下。”
鄢桐侧眸看她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这位不爱说话的姑娘,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半步,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叶知薇生得不算惊艳,眉眼是淡淡的,鼻梁略显单薄,唇色也偏浅,唯有一双眼睛,透着股野草般的韧劲。
她身形纤瘦,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狂风里也折不弯的青茅,站着死也不会跪下。
裴御清看着两人,微微颔首:“走吧,跟我回去,莫要误了入宗登记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