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至此就常备酒酿,外面卖的甜度不够,她不喜欢。
酒过三巡,贺时眠乏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锦袍口袋里摸出两个画着八吉祥纹的红纸袋,递向对面两人。
“给,压岁钱。”
这是这么多年他一直保持的习惯,要给鄢桐压岁,驱除邪祟,健康平安。
其实作为修道之人,这封建迷信是他最为唾弃和不屑的。
直到他养育了一个孩子。
她体质特殊,小时候总担心她养不大,费了许多功夫,才把她好好养大。
“师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成了婚就是大人,已经过了领压岁钱的年纪,此刻捧着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鄢桐竟有些手足无措。
贺时眠挑了挑眉,不由分说将红包塞进她掌心,轻轻拍打一下她的手背:“胡说,只要师父在,你永远都是小孩。”
他转而将另一个红包递向身侧的楼弃:“楼小子,你也有。”
楼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欣然接下,沉吟片刻,轻声唤道:“谢谢师父。”
这声“师父”,此刻说出口,竟格外顺耳。
“哎。”
贺时眠笑得眉眼舒展,举手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早该如此,你是沾了桐桐的光,旁人想管我叫一句师父,难如登天。”
带着几分玩笑话,鄢桐并未当真。
少女握着红包,看着贺时眠眼底的醉意,无奈道:“师父醉了,楼弃你扶他进屋休息,我们俩守岁。”
楼弃小心翼翼地扶着贺时眠起身。
男人的脚步有些虚浮,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带着梅子香。
跨进内屋门槛时,楼弃小声道:“师父,我知道的。”
贺时眠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屋外更鼓敲过,守岁的烛火燃得正旺,映得鄢桐眼底也透着亮光。
她将空碗收到一摞放着,等着楼弃回来处理。
站在院子里,抬头望见漫天星子,灵光一现,转头对刚安置好贺时眠回来的少年道:“楼弃,咱们去江边放烟花吧?”
楼弃有些犹豫,但见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点了点头:“好。”
把碗筷全部捡去小厨房,俩人手牵手出了门往江边走去。
江风里带着硝烟弥漫,家家户户都在放烟火庆祝新年的到来。
她晃了晃手里的布包,里面裹着几支样式精巧的烟花筒:“往年都是师父陪我放,今年正好,咱们去凑个热闹,也给这年添点声响。”
看着江边放烟火的人群,楼弃的脚步蓦地停止。
火光……
那些舔舐着梁柱的烈焰、混杂着哭喊与焦糊味的记忆,如同蛰伏的鬼魅,骤然窜入脑海,让他心口一阵发紧。
他下意识想拒绝,抬头望见那双满是期待的眸子,那双清澈里盛着星光与烟火。
像极了他此生最渴望触碰的温暖。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声轻浅的应允:“好。”
鄢桐没察觉他瞬间的僵硬,只当他是默认,兴冲冲地拉着他往江边去。
夜色滔滔,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鄢桐找了块空旷的地,蹲下身将布包摊开,取出一支裹着红绸的烟花筒,麻利地用火折子点燃引线。
“呲啦”一声,火星顺着引线飞快窜动,随即“嘭”的一声闷响,一团绚烂的金红烟花直冲夜空,在墨色天幕上炸开。
化作漫天星火,转瞬又簌簌落下,像一场短暂而璀璨的花雨。
“好漂亮!”
鄢桐仰头笑着,眼底映着漫天烟火,脸颊被火光染得通红。
她又接连点燃两支,青蓝粉紫的烟花次第绽放,将江边映照得如同白昼,风里都飘着烟火的硫磺味。
她放得尽兴,转头却见楼弃仍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花,神色有些怔忡。
鄢桐心头一动。
想起他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他不愿意言说的过去,是否在今日被她无意触碰。
少女放缓脚步走过去,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你是不是怕这个?”
她的声音很轻,像江面上的涟漪。
楼弃知道瞒不过她,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没什么。”
“怕也没关系。”
鄢桐笑着,捏着他的手凑近引线,另一只手拿起火折子:“我陪你一起。”
“好不好?”
掌心温暖,驱散了他浑身寒意,也渐渐抚平了他心底的战栗。
楼弃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少女的笑容比烟火还要明媚,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探究与怜悯。
你我共存,枯木逢春。
少年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点燃了引线。
火星再次窜动,这一次,楼弃没有闭眼。
他看着引线燃尽,看着烟花筒猛地喷出璀璨的光,看着那团暖黄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
而身边少女的体温透过相握的肌肤传来,风里混着她独有的,只有他能闻到的香味。
那些关于火光的恐惧,竟在这不死不休的羁绊中,渐渐淡去了几分。
“你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鄢桐侧头看他,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以后要是还想放,我陪你。”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怕这个。”
烟火燃尽最后一缕微光,化作星屑坠入江面,鄢桐牵着楼弃的手坐在江边的青石上。
“楼弃。”她仰头望他:“新的一年,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他认真道:“我的愿望,是你新的一年平安康健,无灾无扰。”
鄢桐闻言,嘴角弯起甜甜的弧度,像含了颗浸蜜的梅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软乎乎的:“好巧,我的愿望也是这个。”
“希望楼弃百病不侵,岁岁无忧。”
说着,她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声音里满是憧憬:“明年,我们还要这样一起过新年,一起放烟花。”
“每年都会的。”
“放完了,我们回家吧。”
“好”
推开门,贺时眠睡的鼾声四起。
鄢桐便拉着楼弃往院子旁的竹藤摇椅走去:“没办法了,今晚得我们俩守岁吧,往年都是师父。”
“等过了子夜,才算真正辞旧迎新。”
虽觉得枯坐等待未免无趣,却还是进屋拿了件厚披风,替她披上。
顺从地坐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好,陪你等。”
又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鄢桐靠在楼弃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说着白日里的趣事,可酒意与倦意渐渐涌上来,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