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赶快找到那个小疯子才行！”

警报响起的那一瞬间，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根本没看到那个中国孩子长什么样，只知道，笼子里那个代号为“gene”的东西，已经不属于“人类”范畴。

——Genevan。

男孩才七岁，体重不足二十公斤。他轻手轻脚钻出柜子，躲过红外扫描，一步步接近那口通风管。他算好了时间，红外线每次闪烁有3秒间隔。

“逃。”

他低声说着，自己给自己下命令。像从小听惯了指令，又像已经不懂“自由”二字。

有道陌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着：

「青青，大难临头了，随便选一个吧。」

有的人啊，总是认真筛选，结果挑来挑去挑出了个最差劲的。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认真选的东西，真不如胡乱选的。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例外。

青青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爬。他没穿鞋，光脚踩着湿泥逃了三公里，衣服都被树枝挂破了。

他也不敢回头。

他不想回去。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活着的方式。

空楼里偶尔传来人的声音，是研究员的，有东西擦着他耳朵飞过，是麻醉针。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被抓回去。再被抓回去就不是挨打针起来那么简单了。他听见过那些白大褂说的，“下一批，把大脑区域也打开看看。”

那天他就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可要是死了，也得死在跑的路上，不是死在手术台上。

青青咬着牙爬进管道，空气越来越薄，呼吸像被人死死压着胸口。他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出口快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是门被撞开的动静。有人在找他。

“西面！小心那孩子、他不是普通人！”

“上次那个研究员就是被他一刀扬了的——”

他们来了。

出口太高。青青跳不上去。他把身上的衣服一扯，脚下一滑。

他整个人失重，从八米高的通风口摔了下去——

外面是港口。

是东京湾的深夜。

霓虹在水里燃烧，天上像火，海里像血。

东京湾的夜晚像一场未停的梦，阴冷、沉默、潮湿。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可他没有砸进泥里。也没有落在铁皮、石头、哪怕一片草叶上。

世界忽然安静了。

——那种雨水还在落，却像被关了静音的感觉。

有人接住了他。

他被一双手，平稳地托在半空，抱进了怀里。

青青怔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摔下来，却像是被谁温柔地接住了。

他抬头。

雨水模糊的视野里，是一张近得要命的脸。少年身上的和服黑里织着金线，被雨水濡湿，却干净得像雾中落雪。

那怀抱很稳，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场坠落。

伞在上方，骨柄是乌木，伞面漆红。雨珠顺着伞缘滚落，击在地上，溅出静默的水花。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呼吸。

青青还喘着气，小脸贴着那少年胸口。他想挣扎，可身体完全抬不起来，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的眼神没来由地慌了。

对方却只是垂眸看着他，低声问了一句：

“很疼吧？”

人类的气味，有体温，有呼吸。

低沉的声音透过雨雾传来，像低音提琴，温柔又致命。

雨声淅淅沥沥。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从高空中坠落，落地的冲击让他脑子发晕，耳朵里嗡嗡响。他蜷在一个温热的怀里，身上被一件宽大的衣服包住。

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可青青鼻尖猛地撞进对方的衣襟，雨水和木香、体温交织在一起，某个瞬间，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又眼睛一下睁圆，抬起头。

那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是一种好像春天河边的积雪忽然融化成泉水缓缓向人淌来，非常让人心安的感觉。

……可青青眯着眼看过去，一眼就瞪大眼睛看见那人穿的……

是和服。。

——黑色和服。日本人。

青青眼神一颤，身体忽然开始发抖。

他小声说：“坏人。”

从五岁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被拐来的。从大陆到这里，这群穿着白衣、叽里咕噜说着日语的人从来没给过他吃饱一顿饭，也没叫过他的名字。他咬人、发烧、逃跑，他们就给抓回去他换药、打针、观察，像在养一条奇怪的小白鼠。

他早就分得清什么样的布料、什么样的木屐鞋跟，是“那边的人”。

所以他一见那身黑色织金的和服，就本能一口咬了下去。

然后——猛地扑过去，一口咬住那人伸过来的手指。

是无名指的位置。

……

可那人没有躲，也没有骂他。

对方低头看他，眼睛黑得吓人，却没有一点怒气。

可青青太害怕了。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我不会回去的。”

对方没有急着说话。

只是把红伞往后撑了撑，将他整个罩住。

“那就不回去。”他空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青青脑后，动作不重，却像安抚一只毛都炸开的猫。

青青咬着他的手，咬得牙齿发酸，还是没放开。

可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

他一把推开那人，跌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开。

对方没动，就那样撑着把木柄红伞站在雨里，看着他，不说话。

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青青又毛手毛脚地躲到了集装箱后面，直到视线彻底模糊，他站不住了，又一头栽下去。

他缩着，背贴着集装箱，手指按住小腹。

他饿、冷、痛、发烧，嘴里那块玉像颗钉子硌着上颚，他舍不得吐出来。那是妈妈给的。他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但记得她唱歌的声音。

“亲亲宝贝……”

歌声很遥远，他听不清了。

“青青”，不是别人叫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偷偷取的。他忘了“青青”是哪来的，只记得妈妈抱着他唱歌的时候，说过“亲亲宝贝，我们陪你到永远”。

他以为她在叫他。

所以，他就叫自己青青了。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名字了。

他抱着自己，开始发抖。可他听到车声了。

心脏一下提起来。

他贴得更紧，不敢动，连气都吸得轻了。

但那车不是研究所的。

轮胎声音不一样，慢、稳、带水滑。像是那种高性能的商务车，干净，银色，车牌是非公开序列。低调却昂贵。

车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它甚至没有驶进林子，而是停在公路边，门被司机打开，从后座下来一个穿深色西服的老爷爷。

“胤会少爷。”

青青还是怕。

他怕所有不认识的人，他以为自己会砸在地上。

可没有。

他第二次被接住了。那人像早就等着他再倒下一样。被抱在怀里，闻到的气味清清淡淡，混着雨水、衣服的味道，和一点说不清的木香。

雨夜中的少年像一幅静止的画，干净到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修长挺拔，黑发微湿，略长的发尾随风轻晃，肩头落了几瓣被风吹落的早樱。手中撑着一把黑漆伞，伞缘银边，在风中轻颤。

像是本来要来赴某场茶会或家宴，却在途中误入了这片混乱的雨夜。

他将伞往后撑了些，将他整个挡在伞下。

那种姿态——不是攻击性的，也没有丝毫情绪。

只是极为自然地站定。

气势却沉了下去。

像湖面被风掠过那一瞬。

研究员愣了一下。

“少爷，那是我们的人，”为首的一个开口，语气已经放缓，“失踪了几天，我们只是来带他回去而已。”

泷胤会看着他们，没有动。

眉眼安静。

片刻后，他开口，嗓音不高，但有一种难以忽视的从容：

“他现在需要的是医疗。”

“不是你们。”

研究员怔住。

“我们——”

“你们刚才的追捕声太响了。”

“我不认为你们是在‘带人回家’。”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还是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冷静的克制。

可那几个人却不敢说话了。

传闻他身边的秘书都有自杀倾向，和他待久了会疯。

因为他太安静，也太敏锐，像一条笑着开刃的蛇。

“那个孩子属于我们机构——”

泷胤会没转头。

只是侧了一下身，把青青抱得更紧了些。

他回头看了那几人一眼。

眼神仍是温和的，带着贵公子特有的澄澈感，但也因为太过澄澈——反倒显得冷。

他轻轻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雨夜里极清晰：

“我想你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