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康平猛地僵住:“你……你说什么?”
“什么土匪窝?”
长生看着他震惊而茫然的表情,不似作伪,心中也是一愣。
可那股怨气既然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
“野马滩之后,我被石齐山掳走!”
“那时候,樊将军您在哪儿?”
“掳走你?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当时昏迷好几天……醒来后立刻派人去找,可他们说……说你可能已经……”
他艰难地解释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
樊康平看着长生瘦骨嶙峋的身体和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心脏疼得几乎窒息。
原来他这些年承受的愧疚,远不及长生实际遭受的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
他重复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长生……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迟到了太久太久。
长生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懊悔,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翻江倒海。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动摇,声音冷硬。
“舅舅!”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清脆又带着点哭腔的喊声,伴随着卫兵劝阻的低语。
樊康平的话被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打开门。
邓南星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把抱住樊康平的腿,仰着小脸,眼泪汪汪。
“舅舅,他们说你把这个哥哥关起来了,为什么呀?”
“哥哥是好人,他陪我玩小鸟!”
“你不要关他好不好?”
樊康平弯腰抱起邓南星,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目光却越过孩子的头顶,再次看向长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个满眼愧疚,痛楚难当。
一个心潮翻涌,怨与怜交织。
隔阂依旧在,误会虽部分解开,但那道深刻的伤痕,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抚平。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漫长的时光,是命运的捉弄,是身份的鸿沟,是那些无法重来的过去。
谢长生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辗转反侧。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可眼睛一闭上,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更深的恐惧。
逃?
这个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趁着夜色,想办法弄开这破锁,或者从那个小窗户钻出去?
樊家军虽然戒备森严,但未必没有空子可钻。
可是……逃去哪?
天下之大,竟无他谢长生立足之地。
回北边,庄家兄弟恐怕正掘地三尺地找他。
去更南边,举目无亲,身无长物,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又能活几天。
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永无宁日。
梦里,他看到金川浑身是血,站在床边,哀怨地看着他,质问他为何背叛。
看到石齐山一步步从江水中走来。
“不……不是我……别过来!”
谢长生猛地惊醒,弹坐起来。
冷汗瞬间打透单薄的里衣,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哥哥?”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在床边响起,吓了长生一跳。
他猛地扭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清不知什么时候,邓南星竟然爬到了他的床上,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长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未散尽的惊悸。
邓南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爬到他身边坐下,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学着大人的口气。
“我听见你喊啦是不是做噩梦了?”
“别怕别怕哦!”
他摸索半天,从小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长生面前。
“喏,给你吃糖,吃了糖就不做噩梦了。”
长生看着那颗糖,愣住了。
多少年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再没有人会在他害怕时,递给他一颗糖。
他喉头有些发哽,没有去接那颗糖,而是哑着嗓子问:“你……你舅舅知道你半夜跑出来吗?还藏糖吃?”
邓南星立刻紧张地竖起一根小手指在嘴边:“嘘,哥哥你小点声,千万别告诉舅舅!”
他凑近长生,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舅舅不让我晚上吃糖,这是炊事班的王伯伯偷偷给我的。”
看着他这副鬼鬼祟祟又得意洋洋的小模样,谢长生故意板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