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偷藏糖,还半夜乱跑,要是被你舅舅知道了,肯定要打你手心!”
谁知邓南星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一头扎进长生怀里,小脑袋在他身上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
“我才不怕呢,舅舅最疼我了!”
“我要是害怕,舅舅就会保护我。”
“舅舅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可厉害可厉害了,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来!”
孩子的话语里,充满了全然的信赖和崇拜。
“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长生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是啊,如今的樊康平,是威风八面,能护住一方百姓的樊将军了。
邓南星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仰起小脸,看着他。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啦?”
“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呀?”
“要不……要不你哄我睡觉吧,我睡不着了。”
长生看着他期盼的眼神,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下,问道:“平常,都是你舅舅哄你睡?”
“嗯!”邓南星用力点头。
“舅舅可忙了,但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我,给我讲故事!”
“讲可多可多故事了!”
“讲故事?”
长生有些意外,很难想象。
“他都讲什么故事?”
邓南星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讲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还有……还有月亮里的嫦娥仙子。”
“哦,对了,还有一个,舅舅讲得最多啦!”
“说以前有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哥哥,会唱特别好听的戏,还会讲山里狐狸报恩的故事,可有趣了!”
都是当年在野马滩,他断断续续讲给樊康平听的。
谢长生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像陈年的老醋被打翻,弥漫开酸楚的雾气。
他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是……是你舅舅让你这么说的?”
邓南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撅得老高。
“才不是呢,是我自己喜欢听,舅舅每次讲那个漂亮哥哥的故事,眼神都跟平时不一样,好像……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他扯着长生的袖子,轻轻摇晃,“哥哥,你哄我睡嘛,就唱个歌,或者讲个故事,好不好?求求你啦!”
看着孩子软糯哀求的模样,他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好吧。”他低声应允,将邓南星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他清了清嗓子。
那些几乎要被遗忘,母亲在他幼时哼唱过摇篮曲,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流淌出来。
他轻轻地哼唱着,声音低哑,并不动听,甚至因为久不唱而有些生涩走调。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简单的旋律,朴素的歌词,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邓南星起初还睁着大眼睛听着,渐渐地,眼皮开始打架,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他小小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信赖地依偎在长生怀里,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长生的衣襟。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长生低头,看着怀里孩子恬静的睡颜。
他睡得那样香甜,那样毫无防备。
久违的情绪,悄悄漫上长生心头。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开孩子额前柔软的碎发。
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邓南星红扑扑的脸颊上。
他慌忙抬手去擦,更多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
他在哭什么?
哭这乱世中难得的一点温情?
他不知道。
谢长生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凄清的月亮,任由冰凉的泪水,无声地肆意流淌。
后半夜,谢长生竟难得地睡沉了。
怀里那小暖炉似的分量,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像某种安神的良药,暂时驱散他惯常的噩梦与惊悸。
直到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出朦胧的灰白,他才被一阵不小的动静吵醒。
“你轻点儿,别吵醒长生哥哥。”
长生眼皮动了动,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怀里一空,那温暖的小身体似乎被人抱走。
“别闹他,让他多睡会儿。”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温和,是樊康平。
长生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适应着光线。
他看到樊康平正弯腰,动作有些笨拙地给踢腾着小腿的邓南星穿鞋子。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冷硬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似乎也柔和几分。
他醒了。
这认知让樊康平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快速帮邓南星穿好鞋,直起身来。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开难以言喻的尴尬,两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邓南星打破沉默。
小家伙获得自由,就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哧溜一下又爬到床边,小手扒着床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长生。
“长生哥哥你醒啦,舅舅带好吃的来啦!”
他这一嚷嚷,视线便落在樊康平进门时随手放在破桌子上的那个双层食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