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寸寸刮过。
樊康平看着眼前这个帽檐压得极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眉头皱得更紧。
这名字有点耳熟。
这身形……
“抬起头来。”
长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呼吸几乎停滞。
陈瑾不明所以,还以为樊康平是在怀疑长生的身份,忙不迭地继续解释。
“樊叔叔,长生哥真的是好人,要不是他,我可能早就被土匪……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说话的同时,樊康平似乎失去了耐心,直接伸出手,用马鞭的末端,挑向长生低垂的帽檐。
帽子被轻而易举地挑开,滑落在地。
一张苍白,憔悴,瘦削得几乎脱形,却依旧能窥见昔日柔情的脸庞,暴露在樊康平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樊康平脸上的严厉和不耐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像是要透过岁月的风霜和病态的痕迹,辨认出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
“长生……”
这两个字从樊康平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那个当年在军营里,眼神怯生生却又带着股倔强,被他教着打枪的长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无数的疑问瞬间冲上樊康平的脑海,让这位见生死,早已心如铁石的将军,竟出现失神。
长生在他那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仿佛被剥光所有伪装,无所遁形。
他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一个否认的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陈瑾看看脸色剧变的樊康平,又看看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长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张着嘴,傻在原地。
“樊……樊叔叔,您……认识长生哥?”
樊康平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长生身上,像是要将他里外看穿。
“谢长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长生只觉得那目光像带着倒钩,刮得他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樊康平的目光。
“将军……您认错人了吧?”
“小的……小的叫陈长生,是苏杭人,家里遭了灾,跟陈瑾兄弟一起来投军的。”
樊康平眯起眼,他知道谢长生在撒谎。
为什么?
樊康平的心沉下去。
乱世之中,改名换姓,无非几种可能,逃犯,避仇,或者……别有图谋。
他看着长生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和眼底难以掩饰的憔悴,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
“认错人?我樊康平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他不再看他。
“瑾小子,你立刻跟我回指挥部,给你父亲发电报报平安,至于你这位兄长……”
“既然来投军,就是我的兵。”
他对着旁边的副官抬了抬下巴。
“带他去新兵营,按规矩办理。单独安排个住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随意走动。”
“是,将军!”副官立刻挺身应道。
陈瑾还想说什么:“樊叔叔,长生哥他……”
“闭嘴!”樊康平厉声打断他,“再多说一句,立刻派人押你回苏杭!”
陈瑾吓得噤声,担忧地看了长生一眼,无奈地被亲兵带走。
长生站在原地,看着樊康平翻身上马。
副官走上前,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陈长生是吧?跟我来。”
长生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帽子,拍了拍灰尘,重新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他低着头,跟在副官身后。
“你就住这里。”副官语气平淡。
“每日会有人送饭过来,将军有令,在查清你的身份前,不得随意出入。”
长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是,谢军爷。”
樊康平处理完军务,已是深夜。
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一人,桌上摊开着地图和文件,煤油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码头上的那一幕。
谢长生。
这三个字,像一根埋藏多年的刺,猝不及防地再次扎进他心里。
这么多年,他以为他早就死了。
可心底某个角落,总存着渺茫的念想,或者说,是无法释怀的愧疚。
当年野马滩一战,他身负重伤,几乎失去半条命,昏迷数日。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追问谢长生的下落。
得知他被土匪掳走,生死不明,他当时就要拖着未愈的伤体带人去找。
可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