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吧……”
他哽咽着,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石齐山逐渐冰冷的脸颊上。
“下辈子……”
“别……别再遇上我了……”
那不肯瞑目的眼睛,在他掌心下,沾着滚烫的泪,终于缓缓合拢。
谢长生挣扎着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拖起这具沉重的躯体,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舷窗边。
他推开窗,冰冷的江风瞬间涌入。
谢长生用尽力气,将他推入漆黑冰冷的江水中。
“噗通——”
一声闷响,吞没所有的爱恨情仇。
尸体沉入墨色的江水中,连圈像样的涟漪都没有激起。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冰凉的泪,毫无预兆地从长生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
是为了这个死在他手上的男人?
还是为了这永远也寻不到答案的情字?
情是什么?
是母亲临死前攥紧的簪子?
是戏台幔布后,一句滚烫的戏言,竟当了真?
还是这江底深处,永远也得不到回答的无声诘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情是穿肠毒药,是附骨之疽。
为什么世人皆赞它,却无人告诉他,这东西尝起来,是这样苦涩,这样疼?
长生无力地关紧舷窗,背靠着冰冷的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历经数日的颠簸与提心吊胆,客轮终于在抵达南境最大的码头。
谢长生紧紧跟着陈瑾。
码头上混乱不堪,充斥着叫卖声,苦力的号子声,还有不少穿着破旧军服,眼神或麻木或锐利的士兵。
陈瑾虽然一路受惊,但到了目的地,年轻人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
他拉着长生,两眼放光:“长生哥,你看!那边,那就是招兵处!我们到了!”
长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码头外围设了几处简陋的棚子,棚子上挂着旗,几个军官模样的的人坐在那里,前面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他下意识压低帽子,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这两年受药物影响,精神紧绷和营养不良,谢长生早已瘦脱了形,脸色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青黄,宽大的粗布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走,长生哥,我们去登记!”陈瑾兴致勃勃,拉着他就往招兵处走。
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轮到他们。
负责登记的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头也不抬,语气不耐烦:“名字,籍贯,年龄。”
“陈瑾,苏杭人士,十八岁!”陈瑾声音响亮。
老兵潦草地记下,扔过来一个粗糙的木牌:“去那边领衣服,等着分配。”
陈瑾接过木牌,高兴地应了声,又赶紧指着长生说:“军爷,还有我这位兄长,他叫……”
他顿了一下,看向长生。
长生垂下眼,低声道:“陈……长生。”
老兵抬眼瞥了他一下,皱了皱眉:“太瘦了,能扛动枪吗?”
陈瑾连忙赔笑:“军爷,我兄长只是路上病了,养养就好,他可能干了!”
老兵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也扔给长生一个木牌。
两人拿着木牌,走到旁边一个堆满灰蓝色军装的棚子前,正准备领取那象征着新身份的粗糙衣物。
忽然,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码头略显嘈杂的平静。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一位身着笔挺戎装,肩章熠熠生辉的将领,疾驰而来。
那将领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眼神锐利如鹰,扫视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稳稳停住。
码头上顿时响起惊呼和窃窃私语。
“樊叔叔!”
身前的陈瑾,像是见到救星般,惊喜地大叫出声,甚至还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小瑾?”
那将领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他记忆中那个虽暴躁却尚存几分少年意气的嗓音截然不同。
“你怎么会在这里,胡闹!”
樊康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散开,隐隐将周围控制起来。
陈瑾像是有些怕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樊叔叔,我……我是来投军的,我要跟您一样,保家卫国!”
“荒唐!”樊康平斥道,语气严厉,“你父亲的信前天就到了我案头,你立刻给我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陈瑾,随即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瘦弱不堪的身影上,带着审视,“这是谁?”
陈瑾连忙侧身,将长生稍稍往前推,急切地解释道:“樊叔叔,这是我在路上结识的兄长,他叫陈长生,他救过我的命!”
“我们是一起来投军的!”
“他家里……家里也没人了,没地方可去,您就收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