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我怎么不爱你?”
“长生,我爱你爱得心都疼了!”
“这些年,我挣下的每一分家当,我抢来的每一条船,我心里想的都是你!”
“我想着等我有钱了,有势了,就能风风光光地把你找回来,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用力将他拉近,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额发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疯狂的执念。
“长生,你看着我,我石齐山对天发誓,这辈子就只爱过你一个!”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能为你死!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能把命给你!”
就在这情感最浓烈,最不设防的瞬间,就在他吼出能为你死的刹那。
石齐山身体猛地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尖锐的麻痹感,正以那个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带着死亡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向谢长生。
长生已经退开,站在摇曳的灯影里。
“你……”石齐山想质问,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心脏的每次跳动都变得异常艰难沉重。
他试图站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
“为什么……”
他终于问出口,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苦和巨大的不解。
“我……我是真的想跟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谢长生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刻骨的嘲讽和悲凉。
“石齐山,我们之间,容得下重新开始吗?”
他往前走,目光死死锁住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你教我的是乱世之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学会了,我学得很好。”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抓住一点能活下去,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指望。”
“我要去南边,我要有一个新的身份,我要过安稳日子!”
“谁拦我的路,谁就得死!”
他的眼神疯狂而决绝,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那恨意,既是对这世道,也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更是对他自己。
“你必须消失,永远消失!”
石齐山听着他的话,脸上的痛苦挣扎渐渐被深可见骨的悲哀取代。
毒素在迅速侵蚀他的意志和身体,他感到四肢发冷,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着长生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呵呵……哈哈……好……”
“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笑着,眼泪却混着血丝从眼角不断滚落。
“我石齐山,自作自受,我活该……”
他靠着舱壁,身体无力地滑坐到地上,呼吸变得异常困难,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努力抬起头。
他望着长生,眼神开始涣散,却执着地想要将他最后的身影刻入灵魂。
“长生你……你说得对。”
“乱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当年野马滩,我……我不是没办法,我是……我就是想让你死……”
“带着你是累赘,我看着你心就软了,手就慢了,这不行,这世道,心软就得死……”
“可我……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日日夜夜,我都梦见你,梦见你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丢下你。”
“你……你不知道,我小时候,也是学堂里,最厉害的学生,先生都说……我将来……能中状元……”
他的思绪开始飘忽,脸上浮现出天真的向往。
“可惜家没了,爹娘,妹妹,都死在眼前,我……我只能拿起刀……”
“这些年,我杀过人,也……也放过人,看见孩子,看见老人,我就想……这乱世,谁不想活呢……”
“投军立功,我是真想将功赎罪啊……”
“老天爷……他……他到底还是,让我遇着你了……”
“长生……”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
“能……能这样,死在你手里,知道我……我最后,说的话……是……”
他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巨大的痛苦,却又奇异地混合着幸福的安宁。
“我……我其实挺……挺好的。”
“这乱世太苦了,能……能为你死……是……是我的造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
那双曾盛满匪气,野心和偏执爱意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长生的方向,瞳孔里的光彻底熄灭。
最后凝固的神情,是心甘情愿的释然。
他死了。
带着他对情最后,也是最惨烈的叩问与诠释,死不瞑目。
长生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踉跄着扑到他身前。
他伸出手,颤得不成样子,轻轻覆上他依旧圆睁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