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石齐山。
那个多年前,从军营附近掳走他,给过他短暂温情,却又在遭遇官兵围剿时,毫不犹豫抛下他独自逃命的……骗子。
巨大的震惊和被命运嘲弄的荒谬感,几乎让长生失控。
但他立刻用尽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他不是谢长生。
谢长生已经死了。
他现在……
“你认错人了!”
一个声音抢先响起,带着强装的镇定。
是陈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长生面前,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直视着石齐山。
“这位好汉,你认错人了!”
“他是我朋友,我们两家是世交,这次是一起去南边省亲的。”
石齐山一愣,目光在陈瑾身上那价值不菲的学生装和明显养尊处优的气质上转了转,又狐疑地看向长生。
长生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往陈瑾身后缩,做出惶恐模样,紧紧抱着包袱,声音微弱。
“我……我姓陈,他是我弟弟……我们,我们家里是开绸缎庄的……”
陈瑾立刻接过话头,“对!”
“苏杭陈家的锦云绸缎庄就是我们家的,好汉若是缺盘缠,我们可以给,只求别伤了我们兄弟性命。”
“家父……家父与本地驻军的王师长也有些交情!”
他报出的名号,在江南一带确实颇有分量。
石齐山眼神里的惊疑慢慢减弱。
“陈家少爷?”他目光在长生死死抱着的包袱和陈瑾身上逡巡。
“行啊,小少爷们,算你们运气好。”
他挥挥手。
“带走!”
“这两位可是贵客,好好请回去!”
两个土匪上前,粗暴地将长生和陈瑾拉出船舱。
在离开的瞬间,长生与石齐山的目光再次短暂交汇。
他现在必须把这出兄弟情深的戏,唱到底。
谢长生和陈瑾被关在底舱原本用来囤鱼的隔间里,腥臭味挥之不去。
“长生哥,”他压低声音,“他们……真的会找我家要赎金吗?”
长生没回答。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石齐山必须死。
“我看那个石老大,看你的眼神……怪怪的。”陈瑾犹豫着说,“他好像……真的认错人了?”
长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认错人?
石齐山那眼神,分明是猎犬嗅到熟悉的气味。
夜深,陈瑾熬不住,蜷缩在干草堆上睡着了。
长生闭眼假寐,呼吸放得极轻。
舱门被轻轻推开,浓烈的酒气和湿冷。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长生面前。
长生没有睁眼,但全身肌肉都已绷紧。
袖中的铁丝无声地滑入掌心。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并没有到来。
石齐山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来,粗重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长生,我知道是你……别装了。”
长生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松弛的睡姿,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石齐山似乎也不期待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梦呓。
“那年在野马川边上,你穿着那身月白褂子,站在芦苇荡里,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仙童。”
“我第一眼看见你,魂儿就没了……”
“我石齐山,半辈子在刀口上舔血,抢钱,抢粮,抢人,可从来没对谁像对你这样……”
“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长生心底冷笑。
真心?
真心就是在官兵围剿时,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当诱饵,自己骑马跑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丢下你……”
“可那时候没办法,那么多条枪,带着你,我们都得死。”
“我……我后来回去找过你,找了好久,可你不见了,他们都说你死了……”
他的大手忽然抬起,带着厚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地拂过长生的脸颊轮廓。
“等这次,等这次我们到南边,投了军,立了军功,挣了前程,我就风风光光地娶你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担惊受怕……”
石齐山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语无伦次。
时而忏悔,时而发誓,时而描绘着虚无缥缈的未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踉跄着起身,转身离开,小心地关上舱门。
他一走,长生立刻睁开眼,没有丝毫睡意。
他慢慢坐起身,看着掌心那根铁丝,眼神复杂。
石齐山的话,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凌迟着他仅剩的感知。
爱?多么可笑又可怕的词。
第二天,第三天……
每个深夜,石齐山都会带着酒气而来,对着沉睡的他,倾诉那些扭曲而执着的爱语。
而长生,则在每个白天,更加冷静地观察着这艘船的结构,土匪们换岗的规律,盘算着下手的最佳时机。
他必须一击必中。
这天傍晚,石齐山难得清醒着来到底舱,给他们送来了比前几天好一些的食物。
他看着低头默默吃饭的长生,眼神依旧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