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还觉得什么不够用!”
他像是终于找到痛苦的出口,将所有的愧疚,绝望,心碎,全部转化成对权力极端扭曲的渴望。
序之为了他,终于也要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这乱世,这人心,果然都是脏的,烂的。
他轻轻闭上眼,任由庄承煜近乎啃咬般地吻落在他冰凉的唇上。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序之……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
庄衡钦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批阅着几份码头货运的单据。
谢长生则蜷在窗边的黄花梨躺椅上,手里捧着本小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神情慵懒。
“若是无聊,可以去院里走走。”
庄衡钦头也未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不必在这里耗着。”
长生放下书,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案边,随手拿起镇纸。
“外面日头毒,哪有大哥这里凉快。”
他俯身,目光掠过摊开的账本,“再说,我也跟着学学,免得总被人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自嘲,“是只会唱戏的玩意儿。”
“想学是好事,那就安静坐着看。”
长生却不依,绕到书案另一侧,指着账本上一处:“这里,水脚银是什么?”
“运费。”庄衡钦言简意赅。
“那抽分呢?”
“关税。”
“这数目不小啊……”
长生指尖点着一栏数字,身体不知不觉靠得极近,几乎要贴上庄衡钦的手臂,发丝间清冷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跑这一趟船,能赚回这许多开销么?”
“利润在下一页。”
“做生意,不能只看支出,要看最终落入口袋的净利。”
“这其中牵扯到成本核算,风险预估,市价波动……”
他难得地多说几句,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为何要容忍这人在书房里打扰。
长生似乎听进去,又似乎没有。
他倚着书案边缘,侧着头。
“听起来真复杂,还是唱戏简单,台下坐满了人,喝彩也好,倒彩也罢,一出唱完,银钱落袋,干净利落。”
“戏台下的银钱,攥不牢,乱世里,今天捧你的,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唯有实打实的产业,握在手里的权柄,才是立身之本。”
长生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就像大哥现在握着的这样?”
庄衡钦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把那本货殖列传拿过来。”
长生依言,走到靠墙的书架前。
书架很高,他踮起脚,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
“是这本吗?”他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回头问道。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书房外忽然传来略显轻浮的哼唱声,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长生脸色微变,拿着书僵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庄衡钦。
他此刻衣衫略显不整,赤着脚,又是在庄衡钦这戒备森严,等闲人不得入内的书房内。
若被庄裴朗撞见,不知又会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庄衡钦的反应却极快。
他面色丝毫未变,只沉声道:“进去。”
目光扫向书案后方,通往内间休息室的小门。
长生立刻会意,像一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内间,轻轻合上门扉,只留下细微的缝隙。
几乎就在门合上的同时,书房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哥,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庄裴朗穿着一身扎眼的亮缎长袍,摇着折扇,大剌剌地走进来,目光在书房内肆无忌惮地扫视。
“哟,在看账本?真是辛苦。”
庄衡钦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依旧稳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大哥?”
庄裴朗自顾自地在刚才长生坐过的躺椅上坐下,晃着腿。
“听说老三前几天又发了好大一通火,把他院里那个花瓶都给砸了?”
“啧啧,真是越来越没个样子了。”
“管好你自己就行。”庄衡钦语气冷淡。
庄裴朗碰了个钉子,也不在意,扇子摇得呼呼响。
“我这不好好的嘛,就是最近手头有点紧。”
“好哥哥,你看码头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轻省又来钱的差事,赏弟弟一个?”
“没有。”庄衡钦直接拒绝。
“想花钱,自己挣。”
“自己挣,说得轻巧!”
庄裴朗撇撇嘴,忽然吸了吸鼻子,狐疑地四下张望。
“咦?大哥,你这书房里……什么时候换了熏香?”
“味道还挺特别,有点像……”
内间,长生屏住呼吸,心跳骤然加快。
庄衡钦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笔下字迹没有丝毫紊乱。
他头也不抬,声音里甚至带上不耐:“你若是闲得发慌,就去陪父亲说说话。”
“我这里还有事,没空听你胡扯。”
庄裴朗被噎,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又不敢真的造次。
“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成吗?”他嘟囔着,朝门口走去,快到门边时,又忽然回头。
“对了大哥,你最近……见过长生没有?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神出鬼没的。”
“他是老三院里的人,你来问我?”
庄裴朗被他看得心里一虚,干笑两声:“我这不是……随口问问嘛,走了走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还顺手带上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