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渐远去。
“出来吧。”
“吓死我了…二少爷的鼻子属狗的么?”
“不做亏心事,怕什么。”
“这还不算亏心事?”
“你怕他知道?”庄衡钦淡淡道,带着绝对的自信,“庄家,还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
“乱世里,真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能给你真心,可能护你周全?能让你不再受人欺凌?能让你衣食无忧,一世安稳?”
“谢长生,”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既然选择了留下,选择了靠近我,就该明白,在我这里,没有儿戏,没有退路。”
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可以在我的规则里活着,甚至可以试着讨价还价,但绝不能心存侥幸,左右摇摆。”
“明白吗?”
长生仰着头,感受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恐惧与兴奋交织在一起,他看着庄衡钦冷硬的眉眼,那里面没有痴狂,没有轻浮,只有掌控欲。
比起序之那让人负累的深情,这种不加掩饰的欲念,反而更让他觉得真实。
“明白了,大哥。”
“过来。”
长生懒洋洋地蹭过去,故意把身子往书案上一靠,震得笔墨纸砚轻轻作响。
庄衡钦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松散的衣领处停留一瞬,随即推开一本实用商业算术。
谢长生拈起那本泛黄的书册。
“大少爷这是要培养我做账房先生?我可没这个天赋。”
“不是天赋,是本事。”庄衡钦起身,绕到他身后,宽厚的手掌覆上他执书的手。
“多一分本事,多一条活路。”
他的气息拂过长生的耳畔,沉稳而温热。
长生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坚实触感,故意向后靠,后颈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下颌。
“若我就是学不会呢?”他放软声音,带着点挑衅,又像是撒娇。
庄衡钦扣住他想要滑开的腰肢,声音低沉:“那就学到三更,我亲自教。”
他拿起一旁的算盘,塞进长生手里。
“从定位开始。”
长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珠,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庄衡钦并不恼,只是握住他的手指,一个一个珠子地教他定位,讲解口诀。
“这里错了。”
当长生心不在焉地打错一个数字时,庄衡钦的手指便点在那颗算珠上,力道不轻不重。
“重来。”
“看什么?”庄衡钦没抬眼,声音混在水声里。
“看大哥的手。”长生托着腮。
“这手能打算盘,能握枪,现在摆弄起茶具……”
水第二次沸了。
庄衡钦执壶高冲,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他斟出第一泡,茶汤琥珀色,直接泼在茶宠上。
“这是洗茶。”
“有些东西,表面看着光鲜,内里藏的尘垢,得先用滚水烫过。”
长生若有所思。
庄衡钦已斟了第二泡,推到他面前。
盏是极薄的白瓷,能看见茶汤里细小的茸毛在浮动。
他捧起茶盏,不喝,只感受那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
低头时,鼻尖几乎碰到水面,热气熏得他睫毛轻颤。
“尝尝。”庄衡钦说。
烫,咸,腥。
咽下后,舌根麻的很。
“如何?”
“苦。”长生老实说,舌尖轻轻舔过唇,“又有点涩。”
“这是岩茶,就得这个喝法。”
“太急,尝不出味道,太慢,凉了又锁喉。”
他重新注水。
这次水流缓了些,沿着壶壁慢慢绕圈。
水满时,茶沫浮起,像云海翻涌。
“你在戏班时喝什么茶?”庄衡钦忽然问。
“大碗茶。抓把茶叶末子,冲一桶,谁渴了谁舀。”长生看着茶海上精致的小盏,“没这么多讲究。”
“现在有了。”庄衡钦将新沏的茶推过来,“既是庄家的人,就要学会品。”
这次的味道不同。
苦味淡去,醇厚感上来,喉间像被柔软的绸缎抚过。
长生小口小口地喝,感觉那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慢慢扩散到四肢。
他放下茶盏时,唇上沾了点水色。
庄衡钦的目光在那停留一瞬,又移开。
“懂了么?”庄衡钦问,指尖轻叩桌面。
“好茶要慢慢醒,慢慢泡。急不得。”
长生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扭曲,晃动,渐渐清晰。
“要泡坏了……”
庄衡提起壶,将残茶倒在茶盘上,水迹迅速洇开。
“泡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