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康平喉结滚动,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和连日来的焦躁,奇迹般地被这轻柔的话语抚平。
他看着长生乌黑的发顶,看着他的手指,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漫上心头。
他忽然伸出双臂,将蹲在面前的少年紧紧揽进怀里。
长生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狎昵的成分,充满力量,带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更像是郑重的托付和无声的承诺。
“好。”樊康平的下巴抵着长生的发顶,声音沉缓有力。
“老子答应你,一定好好的回来。等这天下太平了……”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等这天下太平了。
老子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江南水乡。
过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长生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少帅,”他闷闷地说,“一定要小心。”
樊康平收紧手臂,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天还没亮透,师部大院已经人喊马嘶,一派肃杀之气。
士兵们默默地检查枪械,搬运弹药,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晨雾中凝成白霜。
长生站在厢房门口,看着樊康平一身戎装,正厉声下达最后的指令。
该交代的,昨夜都已交代过了。
粮草,路线,后续接应……
甚至他若回不来,部队该如何转移,都安排妥当。
可长生心里还是像揣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樊康平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矫健,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长生身上。
长生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棉军装,站在角落,嘴唇抿得发白,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樊康平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那红着的眼眶比任何枪炮都让他心头烦躁。
他眉头一拧,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却不是朝大门,而是朝着长生走过来。
战马喷着响鼻,在长生面前停下。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冰冷的金属和皮革的气息。
“哭什么?”樊康平的声音依旧粗声粗气,但刻意压低些,“老子是去剿匪,又不是去送死。”
长生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声音有些发颤:“没哭……少帅,山上风大,您护膝一定戴好,夜里凉……”
谢长生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些琐碎的叮嘱。
樊康平听着,出奇地没有不耐烦。
他忽然打断长生,“还记得之前给你那个弹壳吗?”
长生点点头,不明所以。
“三年前,”樊康平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就是那玩意儿,从这儿打进去,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
“你收好了,这回……让它保佑老子。”
樊康平盯着他的眼睛,猛地一扯缰绳。
“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驶出师部大院,消失在弥漫的晨雾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挺拔的背影,谢长生才允许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记得樊康平的话,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着。
这一整天,长生都过得浑浑噩噩。
他机械地做着平日里该做的事,打扫樊康平的房间,整理他留下的文书,可心却早已跟着那支队伍飞到了险峻的黑云山。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将天边染得凄艳。
谢长生越想心里越慌。
山上到底怎么样了?
土匪凶悍,地形险要……
少帅他……
各种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抽起来。
“长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长生慌忙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看见庄承煜不知何时来了,正关切地看着他。
“庄先生……”长生声音还带着鼻音。
庄承煜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追问,只是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担心康平?”
长生接过手帕,攥在手里,没有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康平从小就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打仗的经验很丰富。”庄承煜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既然敢去,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长生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少帅厉害……可我就是怕……”
“怕,是人之常情。”庄承煜看着他,“但你可知,康平他们为何非要去剿这伙土匪?”